五月二十八号,沈知遥在工地上倒下了。
那天早上她六点就到了,要验收最后一批书架。她搬梯子上去看书架的层板稳不稳,爬到第三阶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王工头一把扶住她。
"沈工,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摆了摆手,想站稳。但头晕得厉害。她扶着梯子,站了好一会儿。
"我没事。"她说。
"你没事个屁。"王工头说,"你额头都烫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三十九度多。"他说,"你赶紧回去躺着。这里我盯着。"
沈知遥还想争,但头晕得站不住。她由着王工头把她扶回旅馆。
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当天从北京飞过来,陪她在镇上的卫生院看了。医生说就是累的,抵抗力下降,感冒了,让她回北京休息。
第二天一早,老周陪她坐大巴到重庆,飞北京。
她回到东四六条的家,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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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烧的事,没告诉王俊凯。
老周也没说。
但小马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王工头有小马的微信。那天沈知遥发烧,王工头在微信上跟小马抱怨了一句:"你们那个沈工,不要命了,三十九度还在工地。"小马转头就告诉了王俊凯。
王俊凯那天在深圳拍一个广告。他当天晚上的飞机,从深圳飞北京。
他没跟沈知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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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号,晚上九点多。
沈知遥刚吃完老周煮的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她烧还没全退,额头还是烫的。老周下午回事务所了,留她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老周落了什么东西。她裹着被子,踩着拖鞋去开门。
门开了。
门口站着王俊凯。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脸上架着口罩。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沈知遥看着他。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摘下口罩。
"沈工。"
她看了他三秒。
"你怎么来了?"
"小马说你发烧了。"他说,"我今天刚好在北京。"
沈知遥扶着门框。她的头还是晕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她能看见里面是药盒和一个保温桶。
"你上来吧。"她说,"别在门口站着。"
她侧身让他进来。
他换了鞋——她门口只有一双拖鞋,是老周的,男款,他穿上刚好。
她的家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就是那个被她改成绘图桌的地方。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几张建筑图纸用磁铁贴在墙上。
他站在客厅里,有点手足无措。
"坐。"她说,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了。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药,"他说,"我买了退烧的,消炎的,还有感冒冲剂。粥是刚才在你们胡同口那家粥铺买的,小米粥,还热着。"
沈知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保温桶。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陈老师告诉我的。"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她的头发乱着,脸上没有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下面是睡裤。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样——跟那个在工地上发号施令的沈工完全不一样。
"你吃饭了吗?"他问。
"老周煮了粥。"
"那这个你明天再喝。"他说。
他从塑料袋里把药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说明书他都看过了,折了角。
"退烧的,饭后吃,一次一片。"他说,"消炎的,一次两片,一天三次。感冒冲剂,睡前冲一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念一个说明书。
沈知遥看着他。
他今天从深圳飞北京,直接来的。他的脸上还有妆没卸干净的痕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他大概也是累的。
"你明天有工作吗?"她问。
"有。"他说,"上午十点一个采访。"
"那你怎么来了?"
他抬起头看她。
"你发烧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
沈知遥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图纸被风吹得轻轻响。
"你去躺一会儿。"他说,"这里我收拾。"
"不用——"
"你去躺。"他说,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她看了他一眼。她实在是没力气争。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她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他把塑料袋收好,把保温桶放进厨房,把茶几擦了。然后他好像去了洗手间,开了水,大概在洗杯子。
她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
她一个人住了五年。这个屋子里,除了老周,没有别人来过。现在有一个人,在她的客厅里,帮她收拾。
她烧得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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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的时候,是半夜。
卧室的门虚掩着,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
她走出卧室。
王俊凯在沙发上。
他睡着了。侧着身,沙发很短,他的腿蜷着。他的外套脱了,盖在身上当被子。他的头枕在一个靠垫上,嘴微微张着。
他就那样睡在她的沙发上。
沈知遥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很久。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年轻。没有那种对外的防备,没有那种练了很多年的礼貌。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累了,睡着了。
她走过去,从卧室拿了一床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没醒。
她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她心里那个在四月戏台前面空了一块的地方,今天晚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填。是很轻的、很安静的,像雪落在雪上。
她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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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走出卧室。
沙发上的被子叠好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他的字,很工整:
"粥在保温桶里,热一下再喝。药在茶几上,饭后吃。我去赶采访了。六月一号见。"
纸条下面,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
沈知遥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就是想放。
她走到厨房,把保温桶打开。粥还是温的。
她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面,一口一口喝那个小米粥。
粥很普通。胡同口粥铺的小米粥,五块钱一碗。
但她喝着喝着,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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