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那个晚上之后,谁都没再提。
王俊凯第二天一早坐大巴走了。沈知遥没去送。她六点就到了工地,盯窗户打胶。
他走了之后发了一条微信:"上车了。"
她回:"嗯。"
就这两个字。
但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是工作关系,后来是朋友,再后来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隔着一层纸的暧昧。现在那层纸被他捅破了,她没接,但也没撕。它就那样破着一个口子,风从里面吹过来。
他们还是每天发微信。但聊天的语气变了。
以前他会说"今天好累",会发窗外的照片,会问她"你吃了吗"。现在他还是会发,但每一句话都比以前小心。他不再问那些越界的问题,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任何一个字。他只是像一个认真的甲方一样,问进度,问材料,问六月一号能不能完工。
她也一样。她不再跟他聊腌笃鲜,不再跟他说河北工地的冷。她只回工作:"窗户打完了。""地板下周铺。""书架已经下单了。"
老周看出来了。
五月初,老周从北京飞过来对账。她到的第一天晚上,两个人在旅馆下面的小馆子吃饭。
"你跟他,"老周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们俩聊天,"老周说,"跟写公文似的?"
沈知遥喝了一口啤酒。
"他上次来,"老周放下筷子,"你们俩在戏台前面坐了一晚上。对吧?"
沈知遥没说话。
"我说对了。"老周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知遥把啤酒杯放在桌上。
"他说他控制不住。"
老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呢?"
"然后我说,今天晚上说完,就当没说过。"
老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知遥。"
"嗯?"
"你是真的不喜欢他,"老周说,"还是不敢?"
沈知遥没回答。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啤酒是镇上本地产的,有点苦。
"老周。"她说。
"嗯?"
"我二十八了。"她说,"不是十八。"
"二十八怎么了?"
"二十八岁,"她说,"我知道什么人我能碰,什么人我不能碰。"
老周没说话。
"他是王俊凯。"沈知遥说,"不是我大学那个男朋友,不是我之前相亲见过的那些人。他是王俊凯。我跟他在一起,我的事务所,我的名字,我做过的所有项目,都会被人翻出来。我以后在这个行业里,所有人提起我,第一句都是'哦,那个王俊凯的女朋友'。"
她顿了一下。
"我花了十年,"她说,"才让人提起我的时候,说的是'山房的那个沈工'。我不会把这十年,搭进去。"
老周看着她。
"那你呢?"老周轻声问,"你自己呢?你喜不喜欢他?"
沈知遥看着窗外。
窗外是镇子上的石板路,晚上九点多,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杂货铺门口的灯,还亮着。
"不知道。"她说。
这是真话。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她想知道他昨天那场戏拍得顺不顺,想知道他今天飞哪个城市,想知道他有没有吃饭。
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她这一辈子,就大学谈过一次恋爱。那时候她二十岁,跟那个男生在图书馆一起自习,一起吃食堂,一起毕业。然后他出国了,他们就分了。
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现在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王俊凯。
但她不能碰。
五月中旬,附属空间进入收尾。
地板铺好了,是浅木色的竹地板。书架装好了,靠在一面墙上,空着,等着放书。灯装好了,是那种嵌在钢梁上的射灯,打在墙上,温温的。地暖通了,整个房子暖烘烘的。
戏台和附属空间之间的那个小院子,竹子也种下了。本地的慈竹,细细的,刚种下去,还没成荫。
沈知遥每天在工地上转。她检查每一个细节——书架的间距,灯的角度,门合页的松紧,地暖的温度。
五月二十号,她给王俊凯发了一张照片。
是附属空间的内部。空的,刚装完灯。灯亮起来的时候,那个半透明的墙板在外面看,像一个发光的盒子。
她配文:"快好了。"
他秒回。
他:"好看。"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六月一号,我准时到。"
她:"好。"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了一句:"沈工。"
她:"嗯?"
他:"那个晚上,我不会再提了。"
沈知遥看着这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四月那个晚上。
他:"你说当没说过,就当没说过。"
她:"嗯。"
他:"六月一号,我就是来剪彩的。"
她:"好。"
他:"那你忙。"
她:"嗯。"
对话结束。
沈知遥把手机放在脚手架旁边的一根钢梁上。她站在那个空的附属空间里,看着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说他不会再提了。他说就当没说过。她应该松一口气。她就是想让他这样——回到工作关系,回到甲方和设计师的距离。
但她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一块。
她站在那个空的房子里,站了很久。
五月二十五号,李阿姨搬了一筐橘子来工地。
"给大家吃。"她说。
沈知遥拿了一个,剥开。很酸。
李阿姨坐在台口的台阶上,看着她吃橘子。
"沈工。"
"嗯?"
"小凯,"李阿姨说,"六月一号来吗?"
"来。"
"他最近,"李阿姨说,"怎么不来了?"
沈知遥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北京忙。"她说。
"哦。"李阿姨说,"我还以为你们俩吵架了。"
沈知遥没接话。
"他上次来,"李阿姨说,"跟你在戏台前面坐了一晚上。我看见你俩了。"
沈知遥抬头看她。
李阿姨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过来人的亮。
"阿姨。"沈知遥说。
"我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李阿姨摆摆手,"我就是觉得,那个孩子,看你的时候,眼睛是热的。"
沈知遥没说话。
"他看你那个眼神,"李阿姨说,"跟我男人以前看我,一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想清楚。"她说,"我就是个老太婆,不懂你们那些什么明星不明星。我就知道,两个人能碰到一起,不容易。"
她走了。
沈知遥坐在台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很酸,酸得她牙都倒了。
她看着那个戏台。新修的瓦,新砌的墙,台口的包浆在五月的太阳下发着光。
她花了八个月,把这个戏台修好了。
但她心里那个戏台,好像刚刚开始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