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墙板开始安装。
半透明的聚碳酸酯板,一块一块挂上去。远远看去,那个附属空间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盒子。白天看是磨砂的,能透进光,但看不清里面;晚上灯一亮,就像一块琥珀。
沈知遥四月三号飞到重庆。她要盯墙板安装和窗户打胶。
她到的那天下午,他给她发消息。
"你到镇上了?"
"刚到。"
他:"我明天在成都有个活动。"
她:"哦。"
他:"活动后天下午结束。我后天晚上过来。"
她看着这句话。
她想起那个春雪的晚上。她一个人走回六条的家,心里那个说不上来的感觉,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你来干嘛?"
他:"看看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她:"还没盖完。"
他:"我知道。"
她没再回。
---
他后天晚上到的。
这次他是一个人,连小马都没带。他从成都坐高铁到万县,再转大巴到石宝镇。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沈知遥刚吃完李阿姨送的饭,正在旅馆看明天的打胶图纸。听见敲门声,她开门。
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戴着口罩,但眼睛是笑的。
"你怎么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把背包放在床上。
"活动结束早。"他说,"我就过来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
"吃了吗?"她问。
"没。"
"走。"
---
她带他去了李阿姨家。
李阿姨看见他,高兴得不行,赶紧给他下面。今天李阿姨家包了抄手,猪肉白菜馅的。
三个人围坐在方桌边上。李阿姨一个劲儿给他夹抄手。
"小凯啊,"李阿姨说,"你上次来,是冬天。现在都四月了。"
"是。"他说,"时间过得快。"
"那个房子,"李阿姨指了指窗外戏台的方向,"快盖好了吧?"
"快了。"沈知遥说,"墙板挂完了,接下来装窗户,铺地板。"
"好。"李阿姨说,"六月一号,我们都来看。"
"来。"他说。
吃完饭,李阿姨收拾碗筷。他们俩从李阿姨家出来,往戏台走。
四月的石宝镇,晚上不冷不热。江面上有微风。镇子上的路灯昏黄。
他们走到戏台的院子里。
附属空间就在右手边。天黑了,里面没开灯,那个半透明的墙板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银灰色。戏台本身在黑暗里,只有飞檐的轮廓还看得清。
他们坐在戏台前面的台阶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那棵移栽的构树,叶子已经长齐了,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工。"他先开口。
"嗯。"
"你还记得,"他说,"你第一次带我来,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她说,"你杀青第二天。"
"那时候,"他说,"这个房子,就是一个坑。"
"现在呢?"
"现在像个房子了。"他说。
沈知遥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盒子。
"还没完。"她说,"里面空的。地板没铺,书架没装。"
"但快了。"
"快了。"
他们坐在那儿,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江的味道。
"沈工。"
"嗯?"
"我那天,"他说,"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在意那个热搜。"
沈知遥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以为她已经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你说你没有。"他说。
"我是没有。"
"沈工。"
"嗯?"
他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不用骗我。"他说。
沈知遥没说话。
她坐在台阶上,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心出汗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构树的声音,和远处江面上船的马达声。
"王俊凯。"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嗯。"
"你是项目发起人。"她说,"我是设计师。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没说话。
"我不是你那些粉丝。"她说,"我不会因为你是王俊凯就怎样。但我也不是你团队里的人。我跟你之间,除了这个戏台,没有别的关系。"
她顿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坐了八个小时的车,就为了来看一眼这个房子。"她说,"你不觉得,有点过了吗?"
他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
"我知道过了。"他说。
沈知遥没说话。
"我控制不住。"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工,"他说,"我不是今天才这样的。从你第一次见我,开会的时候连第二眼都不看我开始,我就——"他停了一下,"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沈知遥看着他。
"我每天见那么多人。"他说,"每个人都在看我。他们看我的脸,看我的衣服,看我今天穿了什么牌子。只有你,你看的是图纸。"
他低下头。
"后来我发现,"他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今天镜头里好不好看,不用想明天要跟谁吃饭,不用想下一个采访要说什么。我就只是我。"
他抬起头。
"沈工,"他说,"我知道这样不对。你是设计师,我是甲方。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我今天坐了八个小时的车,我要是再不说,我怕我后悔。"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知遥坐在那儿,没动。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做这行十年,在工地上什么场面都见过,从来没有慌过。但现在,她的手在抖。
她不是没有感觉。
从那个春雪的晚上,她一个人走回六条的家,心里那个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了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但她没想到是今天。
在这个四月的晚上,在这个她修了半年的戏台前面,在月光底下。
"王俊凯。"她终于开口。
"嗯。"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稳,比她自己想象的稳。
"你说。"
"我不是你那些粉丝。"她说,"我不会因为你是王俊凯就怎么样。但我也不是那种,会因为你说几句好听的话,就不管不顾的人。"
"我知道。"
"这个项目,"她说,"六月一号就结束了。结束之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我们之间没有理由再见面。"
他没说话。
"但今天晚上,"她说,"你坐了八个小时的车来。我不赶你走。"
他抬起头。
"我们就坐在这儿。"她说,"坐到月亮下去。然后你明天早上走。这个事,我们今天晚上说完了,就当没说过。"
他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没哭。
"好。"他说。
他们又坐在那儿。
谁都没再说话。月亮慢慢往西斜。构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移动。江面上的船声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遥站起来。
"回去睡吧。"她说,"明天你还要坐车。"
他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旅馆走。石板路在月光下发着银白色的光。他们并肩走,中间还是一个人的距离。
到了旅馆门口,她停下来。
"上去吧。"她说,"明天不用送我。"
"沈工。"
"嗯?"
"六月一号,"他说,"我一定来。"
"我知道。"
他上了楼。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房间灯亮了,然后灭了。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