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过去三天之后,他又来了。
沈知遥是中午在工地接到他电话的。
"我在镇口。"
她愣了:"你怎么又来了?"
"坐大巴来的。"他说,"你下来一趟。"
沈知遥跟王工头交待了两句,摘下安全帽往镇口走。
二月底的石宝镇,出太阳了。难得的好天气,石板路被晒得有点干。她走到黄葛树下,看见他站在那儿。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口罩遮了半张脸。旁边放着一个旅行袋。
"你不是在北京吗?"她走过去。
"早上飞重庆,转大巴。"他说,"晚上走。"
"你疯了?"沈知遥说,"来回八个小时车程,就为了待半天?"
他没说话。他从帽子底下看了她一眼。
"我来跟你当面说声对不起。"他说。
沈知遥看着他。
早上的太阳很好,打在他脸上。他眼睛下面还是青的,但精神比上次好。他的左手已经拆了纱布,那道口子结了痂,粉红色的一道。
"电话里不是说过了吗?"她说。
"电话里说不算。"他说。
沈知遥没再劝。她知道这个人——他决定了的事,劝不动。
"走。"她说,"先放东西。"
她带他去旅馆。还是上次那间,二楼。他把旅行袋扔在床上,跟着她出来。
"吃饭了吗?"她问。
"没。"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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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他去的是镇口那家小面馆。
就在黄葛树旁边,门面很小,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重庆男人,认得沈知遥——她在镇上吃了快两个月了。
"沈工,今天吃啥?"
"两碗豌杂面。"她想了想,"一碗就够了。我们两个吃一碗。"
老板看了一眼她旁边的王俊凯,没多问。"好。"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王俊凯把口罩摘了,帽子压得很低。面馆里只有另外两个吃午饭的工人,没注意他们。
"你怎么想到来的?"沈知遥问。
"小马说,"他说,"你这两天,微博评论关了。"
沈知遥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他搜你微博。"王俊凯说,"他说你那个微博,一共发过三条,都是转发项目的。评论区昨天有几个粉丝跑来问,你是不是那个设计师。你今天把评论关了。"
沈知遥没说话。
"我不是专门来——"他顿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是因为我才被人跑去评论的。"
面上来了。一大碗,豌杂,上面盖着一层肉酱和豌豆,撒了一把葱花。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还附了两个空碗。
沈知遥拿过两个空碗,把面分了。一半给他,一半给自己。
"吃。"她说。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
两个人在小面馆里,分一碗豌杂面。
面馆外面是镇口的黄葛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桌子上投了一片碎影。远处江面上有船经过。
沈知遥吃了两口,抬头看他。
他吃得很专心。低着头,筷子挑着面,吃得很快但很斯文。他没戴眼镜,没戴口罩,就那样坐在一个小镇面馆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一碗豌杂面。
如果不是她认识他,她绝对不会把这个人跟海报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明星联系在一起。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比我在北京吃的那些都好吃。"
"那是。"沈知遥说,"重庆的面,在北京吃不到那个味。"
他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沈工。"
"嗯?"
"评论区那个事,"他说,"我已经跟工作室说了。让他们发个声明,说你是项目设计师,别去打扰你。"
"别。"沈知遥立刻说。
他愣了:"为什么?"
"你一发声明,"她说,"反而把我架在火上烤。你不说,过两天他们就忘了。你一说,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全来搜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已经把评论关了。"沈知遥说,"我也不看微博。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什么都别做。"
他看着她。
"你真的——"他说,"一点都不生气?"
"我生气干什么?"
"我把你扯进来了。"
"王俊凯。"沈知遥放下筷子,"我跟你说过,我们没做错什么。你今天要是专门飞过来就为了说这个,那你白跑了。"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沈工。"
"嗯?"
"我以前,"他说,"谈恋爱,或者跟谁走得近了,对方第一反应都是生气。说我没告诉她,说她被拍到了,说她被网暴了。"
沈知遥没接话。
"你是第一个。"他说,"你跟我说,'我们没做错什么'。"
沈知遥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我做这行,"她说,"在工地上什么事都出过。塌过方,断过梁,甲方跑过,尾款欠过。被人拍几张照片上热搜,算什么。"
他看着她。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别人跟我在一起,"他说,"都想着怎么藏,怎么躲,怎么不被人看见。你不是。你就是——该干嘛干嘛。"
沈知遥想了想。
"因为我没什么可藏的。"她说,"我是设计师,你是发起人。我们在工地上,天经地义。我藏什么?"
他没说话。
面吃完了。沈知遥叫老板加了两碗面汤。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你下次来,"她说,"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我好把镇口那两个狗仔指给你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得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有狗仔?"
"有。"沈知遥说,"你上次上热搜之后,镇口就多了两个人。一个天天坐在黄葛树底下那个杂货铺门口喝茶,一个在对面修自行车摊。我一开始以为是镇上的人,后来王工头告诉我,那两个是外地牌照的车。"
王俊凯笑得停不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沈知遥说,"他们蹲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你今天是从哪个口进来的?"
"我从大巴上下来,从巷子绕进来的。"
"那你没被拍。"沈知遥说,"下次再来,你走巷子,别走黄葛树下面。"
他笑着点头。
笑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沈工。"
"嗯?"
"那我今天——"他说,"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又跑过来一趟。"
沈知遥看着他。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坐在一个小镇面馆的角落里,笑得像个大学生。他的眼睛很亮。
"你今天来,"她说,"不麻烦。"
他抬头看她。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那就不麻烦。"
他看着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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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在工地上待了三个小时。
这次他没搬东西。他就是跟着沈知遥转,看钢筋怎么绑,看模板怎么支。他问了很多问题,她都一一答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斜了。他要赶最后一班大巴。
沈知遥送他到镇口。这次她带他走的是巷子,没走黄葛树下面。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
"沈工。"
"嗯?"
"六月一号开幕,"他说,"我一定来。"
"我知道。"
"到时候,"他说,"这个房子就盖好了。"
"盖好了。"沈知遥说,"灯装好了,地暖通了。你来了可以进去坐。"
他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走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工。"
"又怎么了?"
"那个豌杂面,"他说,"真的好吃。"
沈知遥笑了。
"下次你来,"她说,"我带你去吃那家的小面。比豌杂面还好吃。"
"好。"
他走了。这次他没回头。
沈知遥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工地走。
风吹过来,带着江的味道。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走着走着,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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