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复工是二月十号。
附属空间的基础开挖,沈知遥在镇上待了整整两周。重庆的二月还是湿冷,但比十二月稍微好一点。她每天早上七点到工地,盯基坑、验钢筋、看模板。工人都是镇上找的,工头是李阿姨的远房侄子,姓王,手艺很好。
王俊凯那段时间在广州拍广告,连轴转了八天。他们偶尔发微信,但都是公事。
二月十八号那天,沈知遥正在基坑下面量钢筋间距,手机响了。
是他。
"沈工。"
"嗯?"
"我今天在重庆。"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广州?"
"昨天拍完了。今天飞重庆,明天飞北京。"他说,"我下午过来一趟。"
沈知遥从基坑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天。阴天,看样子要下雨。
"你下午来干嘛?"她说,"基础刚挖完,全是泥。"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过来看看。"
她想说点什么,又停了。
"别带司机。"她说,"就你一个人。镇上有面包车,你坐那个上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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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午三点到的。
这次他没戴帽子,也没戴眼镜。就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军绿色棉服,牛仔裤,运动鞋。他从镇口那条小路走上来,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
沈知遥正在跟王工头说模板的事,看见他从巷子口走过来,周围几个工人都抬头看。
她走过去。
"你怎么没戴帽子?"
"懒得戴。"他说,"这个镇子上没人认识我。"
他说得对。镇上的人看他,也就是看一个年轻男人。有几个大婶朝他笑了笑,但没人上来要签名。
"走。"她说,"我带你看看。"
她带他绕着基坑走了一圈。附属空间的基础已经挖好了,两米深,钢筋扎好了,等着明天打混凝土。
"这个坑,"他蹲在坑边,往下看,"这么深?"
"重庆冬天有冻土。"她说,"基础要打到冻土层以下。不然明年春天,房子会歪。"
"哦。"他点了点头。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问。
沈知遥以为他在客气。
"不用。"她说,"你看着就行。"
但她错了。
那天下午,工地刚好有一批木料要从镇口的卸货点搬到戏台旁边的空场地上。王工头正在愁人手不够——他一共就八个工人,一半在绑钢筋,一半在拌混凝土。
王俊凯看见那堆木料,走过去了。
"王哥,"他跟工头说,"我帮你们搬。"
王工头愣了。他虽然是镇上的人,但也认得眼前这个人是谁。
"你是——"
"我是这个项目的。"王俊凯说,"搬吧。"
他把双肩包摘下来,放在戏台的台阶上。挽起袖子。
沈知遥从基坑那边抬头看,看见他已经在搬木料了。
那是一根三米长的杉木梁,不算重,但很长。他抱着那根梁,从卸货点走到空场地,大概五十米。他走得很稳,但脸憋红了。
沈知遥放下手里的卷尺,走过去。
"你干嘛?"
"帮忙啊。"他喘着气,"王哥说人手不够。"
"你不用——"
"沈工。"他打断她,"你就让我搬吧。"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真的想干活的亮。
沈知遥没再说。
她转身跟工头说:"给他戴个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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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了整整一个下午。
八个人的活,他硬是顶了半个人的量。他一开始搬得不对,梁扛在肩膀上,压得龇牙咧嘴。后来旁边一个老木工教他,让他把梁放在小臂上,用手扶住,这样省力气。他学了两次,就会了。
沈知遥在旁边盯钢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搬得很认真。汗把军绿色棉服的后背洇湿了一块。他脱了棉服,里面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也湿了。他没说累,没说休息,就那样一根一根搬。
老木工在旁边跟沈知遥说:"这个小伙子,不错。"
沈知遥笑了一下,没说话。
搬到第四十根的时候,出事了。
他抱着一根梁转身,梁的一头扫到了旁边一块突出的木方。他手一滑,那根梁从他手里滑下来,他下意识用手去扶——
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不长,大概三厘米,但很深,血一下子就出来了。
"嘶——"他皱了一下眉,把手缩回来。
沈知遥已经走过去了。
"手给我。"
他把手伸出来。口子在左手掌根,斜斜的一道,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沈知遥二话没说,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碘伏棉片和创可贴——她在工地上常年带着这些。
她拉过他的手,蹲下来。
她用碘伏棉片擦他伤口周围。动作很麻利,没有一点多余的温柔。
他低头看她。
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眉头微皱,正在认真给他擦伤口。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了一点脸。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冲锋衣,裤子上全是泥,马丁靴的鞋头上又多了一道白灰印。
他没动。
"疼就说。"她头也不抬。
"不疼。"他说。
她贴了一个创可贴,又用一块纱布缠了两圈,用胶带固定。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别沾水。三天别搬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手。缠得很整齐,像一个专业的医护包出来的。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他问。
"工地上,"她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她转身走了,继续去盯钢筋。
王俊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他慢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旁边那个老木工凑过来:"小凯啊,沈工对你不错。"
他没说话。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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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一直待到天黑。
收工的时候,工人都走了。沈知遥在收拾工具,他在旁边帮忙。他一只手不方便,但另一只手还是帮着搬东西。
天暗下来了。戏台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剪影。
"你几点的车?"沈知遥问。
"最后一班大巴,六点半。"
"那你该走了。"
"嗯。"
他没动。
沈知遥抬头看他。
他站在戏台前面,侧对着她。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她能看见他手里的那个双肩包。
"沈工。"他说。
"嗯?"
"刚才——"他举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谢谢。"
"不用。"她说,"你下次别搬了。你是项目发起人,不是工人。"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搬。"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在那个台子上,"他说,"我就是想做点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
暮色很深了。戏台的飞檐上面,第一颗星星出来了。
"走吧。"她说,"赶车。"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镇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沈工。"
"又怎么了?"
"下次我来,"他说,"你那个碘伏,还在包里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真的被逗到的笑。
"在。"她说,"你最好别用。"
他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军绿色棉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沈知遥站在戏台前面,看着他走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给他擦碘伏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掌。他的手掌很烫,有一层薄茧。
她把手在冲锋衣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去关工地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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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细节都拿捏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