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的地方在东四北大街往南一点,一个胡同里的私房菜。
沈知遥下班走过去的。七点差五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脸很小,就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倒座房,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了店名:"刘家菜"。
她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摆了五张桌子。这个时间,坐了三桌。她扫了一眼,没看见他。
然后最里面那桌有人朝她抬手。
王俊凯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就是他在镇上戴的那副。头发是新做的,但刻意做得很随意,有点乱。口罩拉在下巴上。
他对面的位置是空的。
沈知遥走过去,坐下。
"等多久了?"她问。
"刚到。"他说,"菜我先点了,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他把菜单递给她。沈知遥接过来,扫了一眼。菜很家常:糖醋排骨、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一个紫菜蛋花汤。
"够了。"她说。
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两个人坐在那儿,中间隔着一张桌子。院子里另外三桌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影响他们。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沈知遥问。
"小马找的。"他说,"他说这家店不接待外面的客人,都是熟客带过来的。没有大众点评。"
沈知遥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种地方——在北京,真正好吃的小馆子,都没有招牌。
"你今天活动几点结束的?"
"五点。"他说,"我让司机直接送我过来的。"
服务员上茶。他给她倒了一杯。手很稳。
"你那个戏,"沈知遥端起茶杯,"杀青了,感觉怎么样?"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空。"他说。
"空?"
"嗯。"他说,"在剧组的时候,每天五点起,化妆,拍,拍到晚上十一二点。一天就没了。现在忽然不拍了,早上五点醒了,躺着,不知道干嘛。"
沈知遥看着他。
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他比在横店照片上看着瘦,但精神还行。眼睛下面还是青的。
"你应该休息。"她说。
"休息不了。"他说,"明天两个品牌活动,后天一个杂志采访,大后天飞广州拍广告。"
沈知遥没说话。
菜上来了。糖醋排骨,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分量很足。
"吃。"他说。
两个人开始吃。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沈知遥咬了一口排骨。味道确实好,糖醋汁调得很正。
"好吃。"她说。
"是吧。"他笑了一下,"我吃过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他们就那样吃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不是尴尬,是那种不用找话题的安静。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沈工,你为什么做建筑?"
沈知遥想了想。
"我爸是工程师。"她说,"修桥的。我小时候跟着他在工地上转,那时候我觉得,所有东西都是可以盖出来的。后来考大学,就报了建筑系。"
"你喜欢吗?"
"喜欢。"她说,"但累。"
"有多累?"
"你刚才说拍戏一天拍十二个小时。"她说,"我画图,一天画十八个小时。去年有一个项目,我连续一个月,每天睡四个小时。"
他看着她。
"你不谈恋爱,"他说,"是因为太忙?"
沈知遥夹土豆丝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他不是在八卦。他是真的在问。
"是。"她说,"忙到没有时间。"
"那你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
"以后。"他说,"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谈恋爱。"
沈知遥放下筷子。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灯光下,他的眼睛很认真。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碰到一个,能接受我三个月不回消息的人吧。"
他笑了。
"那挺难的。"他说。
"你呢?"沈知遥反问,"你不谈恋爱,是因为太忙?"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也不是。"他说。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没有人,"他说,"是真的想认识我。"
沈知遥没说话。
"你懂吗?"他说,"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是在工作。经纪人,品牌方,导演,粉丝。他们知道我是王俊凯。他们看见我,先看见那个名字。"
他放下茶杯。
"我不是说他们不好。"他说,"这是我的工作。但是——"他顿了一下,"时间长了,你会不知道,谁是真的想认识你这个人。"
沈知遥看着他。
院子里另外一桌在结账。老板在算钱。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那我呢?"她问。
他看着她。
"你是第一个,"他说,"见我第一面,连第二眼都没看我的人。"
沈知遥想起来了。启动会那天。她进来坐下,插U盘,开讲,讲完拔U盘。
"我那时候在想工作。"她说。
"我知道。"他说,"就是因为这样。"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豆角。
"沈工,"他说,"我今天请你吃饭,不是要干嘛。我就是——"他停了一下,"我就是想跟一个,不把我当王俊凯的人,吃顿饭。"
沈知遥没说话。
她想起老周跟她说的话。他是王俊凯。你跟他走太近,对你不好,对他也不好。
但她现在坐在这儿,看着他。他不是那个在电视上、在海报上的人。他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连续拍了三个月的戏,累瘦了,眼睛下面有青,坐在一个没有招牌的小馆子里,跟她说他想跟一个不把他当王俊凯的人吃顿饭。
她端起茶杯,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那就吃。"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好。"他说。
整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他们聊了很多。聊了他新戏里那个角色,聊了她河北那个小学的设计,聊了重庆冬天的湿冷,聊了北京的雾霾。他跟她说,他小时候在重庆江边上被他妈妈追着打,因为他偷买了一包辣条。她跟他说,她大学的时候在设计院实习,连续三天没睡觉,最后趴在图板上流鼻血。
都是小事。但说出来,都不觉得无聊。
九点多,吃完了。他结了账。
两个人从馆子出来。晚上的北京很冷,刮着风。她裹紧了外套。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走路回去,十分钟。"
"这么近?"
"我住东四六条。"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起走。"他说,"我回酒店也往那边。"
他们并肩走。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走到六条胡同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他站住。
"沈工。"
"嗯?"
"今天,"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说,"没把我当王俊凯。"
沈知遥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风里,穿着黑色夹克,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王俊凯。"她叫了他全名。
他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叫过他全名。
"我没有把你当王俊凯。"她说,"我也没有把你不当王俊凯。你就是王俊凯。你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拍戏的那些,你累的那些,都是真的。我听着了。"
她顿了一下。
"但我们是工作关系。"她说,"我能做的,就是把戏台给你修好。别的,我做不了。"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一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没想要什么别的。"
"好。"
"那你上去吧。"他说,"天冷。"
沈知遥转身,走进胡同。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
她也抬了抬手。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了。
她回到家,脱了外套,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是他发的微信。
"到家了说一声。"
她回:"到了。你也早点回酒店。"
他:"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沈工。"
她:"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我听着了。"
她看着那行字。
她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