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北京下了一场雪。
沈知遥一月三号回到北京。胡同里的四合院倒座房,暖气不太够,她在办公室穿了两件毛衣。老周比她早回来两天,已经把贵州那个项目的尾款结了,事务所账上的钱松快了一点。
石宝镇的附属空间年后才开工,这中间有将近一个月的空档。沈知遥把这段时间排给了另一个项目——河北一个乡村小学的教学楼改造,业主是县教育局,钱不多,但活急,二月底要出图。
她的生活立刻被打回原形:早上八点到办公室,画图,开会,跟施工队通电话,下午跑建材市场,晚上改图到十一二点。周末也不休息。
和王俊凯的联系,变成了微信上偶尔的几句。
他在上海拍一个代言的广告,连轴转了十天。他偶尔会发一张照片给她——不是工作照,是他收工后在酒店窗户拍的上海的夜景,或者是早餐的一杯咖啡。
她大部分时候回得很简短。她太忙了。
有一次他发:"今天拍了十二个小时,腿快断了。"
她正在跟河北教育局开会,看到消息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她回:"早点睡。"
他回了一个"嗯"。
还有一次,她在建材市场看地板砖,手机震了。他发:"你说,那个聚碳酸酯板,脏了怎么擦?"
她蹲在建材市场的地上,一边给砖拍照,一边回:"不用擦。下雨自己会洗。"
他:"哦。"
过了一会儿又发:"那它几年会老化?"
她:"十年。十年后换一块板就行,便宜。"
他:"好。"
这种对话,不像甲方和设计师。倒像两个朋友,有事没事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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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老周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们在办公室吃外卖。老周点了一份麻辣烫,沈知遥点了一份沙拉。老周吃了两口,忽然说:"知遥。"
"嗯。"
"你跟那个王俊凯,"老周说,"现在天天聊?"
沈知遥正在嚼西兰花。她想了想。
"也不是天天。"她说,"两三天一次。"
"都聊什么?"
"戏台。"沈知遥说,"材料。施工。偶尔——"她顿了一下,"偶尔他说一下他拍戏的事。"
老周看着她。
"知遥。"
"嗯?"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老周放下筷子,"你刚才说'他拍戏的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沈知遥嚼西兰花的动作停了。
"我没有。"
"你有。"老周说,"我跟你认识十年,你笑没笑我看得出来。"
沈知遥把沙拉盒盖上。
"老周。"
"嗯。"
"我们是工作关系。"她说,"他是项目发起人,我是设计方。"
"我知道。"老周说,"但他不是。"
沈知遥没说话。
"知遥,"老周的语气慢下来,"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他是王俊凯。你明白吗?不是你们学校那个学生会主席,不是你们工地那个项目经理。他是王俊凯。"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周说,"你连他微博都没关注,你连他唱过什么歌都不知道。你知道他在网上有多少粉丝吗?你知道你要是跟他有一点什么,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吗?"
沈知遥看着她。
"我没想跟他有什么。"她说。
"那就好。"老周重新拿起筷子,"我就是提醒你。你这个人,专业上清醒,人际上迟钝。我怕你哪天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拍了。"
沈知遥没接话。她把沙拉盒推到一边,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但老周的话,她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第一次认真地想了这件事。
她不是没想过。她只是没让自己想。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下和他的聊天记录。从十二月三十号到现在,半个月,聊了四十多条。大部分是公事,但也有一些——比如他说"今天拍戏冻得要死",比如她发"今天河北工地零下十度",比如他发的上海夜景,比如她发的建材市场满地的砖。
这些话,不像甲方和设计师。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
老周说得对。他是王俊凯。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上海的某一个酒店房间里,王俊凯也刚收工回来。他坐在床边,翻着和她的聊天记录,也在发愣。
小马敲门进来:"凯哥,明天早上八点的妆。"
"嗯。"
"你干嘛呢?"
"没干嘛。"他把手机锁屏。
小马看了他一眼。跟了他六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他每次这样——把手机扣下,眼神放空——就是在想什么事。
"是那个女建筑师?"小马问。
王俊凯没说话。
"凯哥。"小马在他旁边坐下,"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你说。"
"那个沈工,"小马说,"人是好人。专业也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清楚。"小马说,"你跟她走太近,对她不好,对你也不好。"
王俊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行。"小马站起来,"早点睡。"
小马走了。王俊凯一个人坐在床边,又把手机拿起来。
他翻到她发的那张建材市场满地砖的照片。照片拍得很随意,地上全是不同颜色的地砖样块,一块一块铺在地上,像一个抽象画。照片角落有她的马丁靴,沾着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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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号,河北那个小学的方案交了。沈知遥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交完图那天,她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七点。老周已经来了,正在煮咖啡。
"醒了?"老周说,"有你一条微信。"
沈知遥迷迷糊糊拿起手机。
是王俊凯发的。昨天晚上十一点。
"杀青了。"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是横店剧组的杀青宴,一桌子人,他站在中间,捧着一束花,脸上是那种礼貌的笑。但他的眼睛——沈知遥盯着照片看了两秒——他的眼睛没笑。
她回:"恭喜。接下来休息吗?"
他回得很快,看来一直在等。
"不休息。后天飞北京,有两个品牌活动。"
她:"那你歇一天。"
他:"嗯。沈工,你在哪?"
她:"办公室。刚睡醒。"
他:"北京?"
她:"嗯。"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那我后天到北京,能不能见你一面?"
沈知遥看着这句话。
老周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她没躲。
老周挑了挑眉。
沈知遥想了想。
她打字:"公事?"
他回:"私事。"
她:"什么事?"
他:"请你吃饭。谢谢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谢谢你"。
她想起李阿姨家的米酒,想起那个冬天晚上他说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想说",想起他在镇口黄葛树下拎着那包榨菜的样子。
她打字:"好。你定地方。"
他秒回:"后天晚上七点。我发你地址。"
她把手机放下。
老周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遥说:"我就是吃个饭。"
"我知道。"老周喝了一口咖啡,"你穿那件枣红色毛衣去。"
沈知遥瞪了她一眼。
老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