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遥七点就到了戏台。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她把戏台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新砌的后檐墙灰浆还没完全干,颜色比老墙深一点,但再过一个雨季,就会和老墙融在一起。瓦铺得很整齐,飞檐上那棵构树已经移栽到院子东南角,活了,叶子还是绿的。
她正蹲在台口看那道第三排的刀疤,身后有脚步声。
王俊凯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梳过了,脸洗过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早。"他说。
"早。"
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她。里面是两个热包子,一杯豆浆。
"旅馆楼下买的。"他说,"肉馅的。"
沈知遥接过来。她没吃早饭,确实饿了。
两个人蹲在台口的台阶上,吃包子。冬天早上的风很凉,豆浆烫嘴。
"附属空间的图纸,"沈知遥咬了一口包子,"我昨天晚上改完了。"
"嗯。"
"你看看。"她从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膝盖上。
王俊凯凑过来看。
图纸上是那个附属空间的最终方案。轻钢结构,长方形,十二米长,八米宽,一层。立面是半透明的聚碳酸酯板,框架是浅灰色的钢。屋顶是平的,上面可以走人。和戏台之间留一个三米宽的院子,院子里种竹子。
"这里,"沈知遥指着图纸,"进门的地方,我们留了一面墙。基金会说要做捐赠人墙,就做在这里。不在戏台上。"
"好。"
"里面,"她指着平面图,"一半是阅读区,放书架和桌子;一半是活动区,可以放电影,可以排戏。有一个小的卫生间。地暖已经布好了。"
"冬天真的不冷?"
"不冷。"她说,"双层板加保温棉,地暖。重庆冬天湿冷,但这个房子里能待住。"
王俊凯看着图纸,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从戏台移到那个附属空间,又移到中间的院子。
"这个竹子,"他说,"种什么品种?"
"本地的慈竹。"沈知遥说,"长得快,两三年就能成荫。"
"好。"
他把图纸卷起来,递还给她。
"就这个。"他说。
沈知遥接过图纸。
"你不再看看?"她问,"预算、工期——"
"不用看。"他说,"你做的,我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知遥看着他。
冬天早上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那种在镜头前的防备,也没有那种对甲方的客气。他就是在说一句实话——你做的,我放心。
她把图纸卷好,放进包里。
"行。"她说,"那年后开工。附属空间大概三个月能做完。六月一号之前,全部弄完。"
"六月一号?"
"儿童节。"沈知遥说,"我想赶在那天开幕。孩子放假,正好能用。"
王俊凯看着她,笑了。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做建筑的,"沈知遥说,"得想好它给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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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老周也来了。三个人把戏台又从头到尾验收了一遍。
老周拿着个小锤子,一根梁一根梁地敲。沈知遥拿卷尺量尺寸。王俊凯跟在后面,偶尔伸手摸一下柱子,或者抬头看一眼瓦。
验收完,三个人站在院子中间。
"主体修缮,"沈知遥在本子上记,"全部合格。可以进附属空间施工阶段。"
老周伸了个懒腰:"终于。"
王俊凯没说话。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那个戏台。
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力气,但照在新砌的青砖墙上,照在新铺的灰瓦上,照在台口那层被手磨出来的包浆上,整个戏台忽然就活了。
那棵移栽的构树在院子东南角,叶子被太阳照得透亮。
"沈工。"他说。
"嗯?"
"明年六月一号,"他说,"我一定来。"
"好。"
"到时候,"他说,"这个台子,真的能用了?"
"能用。"沈知遥说,"台板修好了,灯装好了,后台的门开了。你想唱,就能唱。"
他笑了一下。
"我不唱。"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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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李阿姨家吃了最后一顿饭。
李阿姨听说他下午要走,又给他装了一大包榨菜,还有两斤腊肉。
"拿着。"她说,"北京吃不到这个。"
王俊凯接过来,认认真真说了声"谢谢阿姨"。
吃完饭,他要走了。大巴下午两点从镇口发。
沈知遥送他到镇口。老周留在李阿姨家对账。
冬天的下午,天阴沉沉的。镇口的黄葛树叶子掉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
他拎着旅行袋,肩上背着那包榨菜和腊肉。走到黄葛树下,他停下来。
"沈工。"
"嗯。"
"年后,"他说,"附属空间开工,你还来吗?"
"来。"她说,"主体施工我得来盯。"
"那我,"他顿了一下,"有空就过来。"
沈知遥看着他。
他站在黄葛树下,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他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放松了一点。不是那种对外的放松,是真的放松。
"你不用老来。"她说,"你忙。"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来。"
大巴来了。从山路上弯过来,冒着一股黑烟。
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旅行袋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
车窗外,沈知遥站在黄葛树下。
他隔着玻璃看她。她穿着黑色冲锋衣,马丁靴,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风里。她没挥手,就站在那儿。
车开了。
他从车窗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葛树下一个黑色的点。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我走了。年后见。"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年后见。路上睡一觉。"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大巴在山路上绕。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旅馆门口跟他说的那句话——"那是她自己选的。你不用替她遗憾。"
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
他出道十一年。从十一岁到二十五岁,他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几点起,几点练歌,几点上节目,几点睡觉。他妈妈陪了他十年,从重庆到北京,放弃了她唱了半辈子的川剧。
他一直觉得,他欠他妈妈的。
昨天晚上那个女建筑师跟他说,那是她自己选的。你不用替她遗憾。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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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站在黄葛树下,看着大巴拐弯,消失在山路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有点干。她走到戏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戏台蹲在小高地上,安安静静。新的瓦,新的墙,台口的包浆在冬天的光里发着暗金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项目,跟三个月前她刚接到的时候,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这是一个活,一个甲方给钱、她出图的项目。
现在,它是一个她想看着它长大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戏台的照片。
想了想,发给了他。
配文是:"瓦铺得不错。"
他秒回:"是吧。"
然后又发了一句:"沈工,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行字。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明天就是元旦了。
她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戏台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