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号,重庆下了冬雨。
沈知遥是二十七号到的镇上。瓦刚铺完,她要来验收最后一遍。冬天的石宝镇湿冷,那种冷是钻进骨头里的,比北京的干冷难熬。她带了两件羽绒服,还是觉得冷。
他三十号下午到的。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连小马都没带。他从横店杀青后直接飞重庆,一个人坐大巴到镇上。沈知遥去镇口接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黄葛树下,拎着一个旅行袋,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一个人?"她走过去。
"小马过年去老婆那边了。"他说,搓着手,"我自己来就行。"
他戴了一个口罩和帽子,但没戴眼镜。沈知遥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
"走吧。"她说,"先去放东西。"
旅馆还是那家。她给他开了二楼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他把旅行袋扔在床上,就跟着她去了戏台。
戏台已经大变样了。
新的瓦铺好了,灰黑色,整齐地一层压一层。后檐墙重新砌了,青砖,和原来一样的砌法。台口的柱子洗过了,但包浆保留着,在冬天阴天的光里发着暗金色的光。院子里的草铲干净了,青石板重新铺过,排水坡度改过来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
雨很细,落在他的脸上。他没躲。
"怎么样?"沈知遥问。
"像。"他说,"真的像。"
他绕着戏台走了一圈。这次他走得很慢。走到台口的时候,他抬起手,又摸了一下那根柱子。
然后他蹲下来,视线和台口的第三排齐平。
"沈工。"他说。
"嗯?"
"你过来看。"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第三排,左数第二根柱子。"他指着,"那个位置,有一道疤。"
沈知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三排确实有一根柱子,柱子的下半截,有一道斜斜的、很深的刀痕。是老伤了,木头已经把它包起来了,但还看得出来。
"我小时候,"他说,"我表哥用这个柱子练刀。他拿了一把木刀,砍了一下,就砍在这儿。我外婆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昨天的事。
沈知遥看着那道疤。
"我们没修这个。"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他说,"台板,从台口数第五块,是松的。我小时候在上面跳过绳。"
沈知遥愣了一下。她走到台口,踩着台阶上去,从台口往里数。一、二、三、四、五。
第五块台板,她用脚踩了一下,真的是松的,踩上去会动。
"这个我们也没换。"她说。
"我知道。"他站在台口下面,仰头看她,"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换没换。"
沈知遥站在台上,低头看他。
冬天的光很灰。雨丝细得像雾。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雨洗过的亮。
"没换。"她说,"一块都没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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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阿姨喊吃饭。
今天李阿姨加了菜。炖了一锅腊排骨,炒了一个腊肉,还拌了一个折耳根。她从里屋端出来一个玻璃瓶,里面是自己酿的米酒。
"天冷。"李阿姨说,"喝点热的。"
四个人围坐:沈知遥、老周(她今天从北京飞来做收尾)、王俊凯、李阿姨。
米酒温在一个小锅里,倒在瓷碗里,有点甜,有点后劲。
王俊凯喝了两碗。
他平时应该不怎么喝酒。两碗下去,脸就红了。不是那种醉,是那种从里到外松下来的红。他话开始多了。
"李阿姨。"他说。
"嗯?"
"我跟你说个事。"他放下碗,"我今天去戏台后面看了。"
"后面怎么了?"
"后台那面墙。"他说,"原来有个门,通后面的小巷子。我小时候,我妈在里面唱戏,我就是从那个门钻进去找她。"
李阿姨看着他。
"你妈唱戏的?"
"嗯。"他说,"唱花旦。"
"唱哪出?"
"《楼台会》。"他说,"祝英台。"
李阿姨"哦"了一声。她想了想:"《楼台会》好。那出戏苦。"
"苦。"他说,"我妈每次唱完,眼睛都是红的。"
他又喝了一口米酒。
"我外婆以前说,"他说,"这个戏台啊,是有灵的。你在上面唱什么,它都记得。"
他放下碗,看着李阿姨。
"李阿姨,"他说,"我妈要是知道这个戏台修好了,她应该会高兴。"
李阿姨没说话。她站起来,又给他添了一碗米酒。
"喝。"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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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饭吃到快九点。
老周先撤了,说明天还要跟施工队对账。李阿姨收拾碗筷。沈知遥和王俊凯从李阿姨家出来,往旅馆走。
雨停了,但石板路还是湿的。冬天的晚上,镇上空无一人,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漏出来的光。远处的江是黑的,偶尔有一艘船经过,马达声嗡嗡地响。
两个人并肩走。没说话。
走了大概一半路,他忽然开口。
"沈工。"
"嗯。"
"我今天说的那些,"他说,"我没跟别人说过。"
沈知遥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唱戏那个事。"他说,"我团队的人都不知道。我连小马都没说过。"
沈知遥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今天就想说。"
他们走到旅馆门口。旅馆老板的狗在门后面叫了两声,听见是他们,又趴下了。
沈知遥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妈,"她说,"她现在还唱吗?"
王俊凯站在她对面,摇了摇头。
"不唱了。"他说,"我出道之后,她就不唱了。她说她要陪我去北京,就没时间排戏了。"
他顿了一下。
"我有时候想,"他说,"她要是不陪我来北京,现在应该还在唱。"
沈知遥看着他。
冬天的晚上,他站在旅馆门口的路灯下面,脸还是红的,眼睛很亮。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一种不是"明星"的东西——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说一件他一直放在心里、没机会跟任何人说的事。
"那是她自己选的。"沈知遥说。
"我知道。"
"你不用替她遗憾。"
他点了点头。
"上去吧。"沈知遥说,"明天早上还要验收。"
"嗯。"
他上了楼。沈知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上楼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坐在窗边。
窗外是江。江面上有一艘船,亮着灯,慢慢开过去。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想说。"
她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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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知遥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戏台,站在台口。台上没有人唱戏,但她听见有人在唱《楼台会》,声音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她往后台走,想看看是谁在唱。走到后台,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道后门,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墙上那张已经发黄的戏目单沙沙响。
她醒了。
天还没亮。旅馆的墙很薄,她能听见隔壁王俊凯的房间里,有很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1
老师,想看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