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分歧

分歧是十二月中旬来的。

那天沈知遥在北京，正在和老周对附属空间的施工图。陈老师忽然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对。

"沈工，"她说，"基金会那边，有个新想法。"

沈知遥放下手里的鼠标。她做这行十年，一听"新想法"三个字就知道没好事。

"你说。"

"他们想在戏台前面那个院子里，"陈老师说得很小心，"加一个装置。"

"什么装置？"

"一个……打卡装置。"陈老师说，"就是一个发光的门框，上面写'峻岭文化空间'。网友来了可以拍照。还有，他们想在戏台的侧墙上，做一面捐赠人墙，把基金会理事和捐款人的名字刻上去。"

沈知遥没说话。

"还有，"陈老师继续说，"他们想在戏台入口那里，放一个人形立牌。就是凯哥的，等身大小的那种。孩子们来了可以合影。"

沈知遥把鼠标放下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老师。"

"嗯。"

"你把这三个东西，"她慢慢说，"在脑子里放一下。一个发光的网红打卡门框，一面刻满名字的墙，一个等身的明星人形立牌。然后，你把它们放在那个戏台前面。"

陈老师没说话。

"你觉得，"沈知遥说，"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乐意。"陈老师说，"但这是基金会那边市场部的想法。他们说，项目落成要有传播度，要让网友知道这个项目。"

"传播度不是这么做的。"沈知遥说。

"那你说怎么做？"

沈知遥深吸了一口气。

"陈老师，"她说，"这个戏台，是一百年的老建筑。它有自己的尊严。你在它前面放一个发光门框，放一个人形立牌，它就不是戏台了，它是一个网红背景板。以后所有照片，网友拍的都是那个门框，不是戏台。所有人合影都站在人形立牌旁边，没人看戏台本身。"

"我懂。"陈老师说，"但市场部那边——"

"你让他们给我打电话。"沈知遥说，"或者，让王俊凯给我打电话。"

---

她以为会等很久。

结果当天晚上，他的电话就来了。

晚上十点多，沈知遥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王俊凯"三个字。

她接了。

"沈工。"

"嗯。"

"陈老师跟我说了。"他说，"那个打卡装置，还有人形立牌。"

"嗯。"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同意。"他说，"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事，是我们团队市场部提的。他们想让项目上线的时候有热度。"

"热度。"沈知遥重复了一遍。

"对。"

沈知遥把吹风机关了。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

"王老师，"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当年想修这个戏台，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他说，"我外婆带我看戏的那个地方，别塌了。"

"好。"沈知遥说，"那你现在想想。如果明年你回石宝镇，走到那个戏台前面，看见一个发光的门框，一个你的人形立牌，一面刻满名字的墙。你会觉得，那个地方，还是你外婆带你看戏的地方吗？"

他没说话。

"我不是反对传播。"沈知遥说，"这个项目做完了，应该让更多人知道。但传播不是这么做的。你让网友来，拍戏台本身，拍那个台口的包浆，拍那个飞檐上的月亮。那才是这个戏台值得被传播的东西。不是拍一个发光门框。"

她顿了一下。

"人形立牌这件事，我多说一句。你放在那里，不是宣传你自己。是把你自己放在这个戏台前面。你是发起人，你不是主角。这个戏台的主角，是李阿姨，是镇上的孩子，是一百年前盖这个房子的木匠。"

电话那头很安静。她能听见他那边很轻的呼吸声。

"沈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嗯。"

"你说得对。"

沈知遥没说话。

"我明天跟市场部说。"他说，"人形立牌撤了。打卡门框不做。捐赠人墙——我也跟他们说，不做在戏台侧墙上。要做，做在附属空间的进门处，不在戏台本体上。"

沈知遥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好。"她说。

"但是，"他说，"沈工。"

"嗯？"

"传播这个事，"他说，"我们还是得做。你有什么想法？"

沈知遥想了想。

"这个项目落成那天，"她说，"你回来剪彩。剪彩完了，你站在台口，不要讲话，不要摆pose。你就坐在第三排，像你小时候那样，让镇上的孩子在台子上随便演。你拍几张照片，发微博。就够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就这？"

"就这。"她说，"真正好的东西，不用门框告诉别人它好看。"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

"行。"他说，"听你的。"

---

挂了电话，沈知遥站在浴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老周在外面敲门："谁啊？这么半天。"

沈知遥打开门。老周端着一杯热茶，靠在门框上看她。

"王俊凯。"

"干嘛？"

"基金会想在戏台前面搞个网红打卡装置，一个他的人形立牌。我反对。"

老周吹了一声口哨："你敢反对他团队？"

"我不是反对他团队。"沈知遥走回客厅，"我是反对那个东西放在戏台前面。"

"他怎么说？"

"他听我的。"

老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知遥。"

"嗯？"

"我跟你认识十年，"老周说，"你跟甲方吵架，从来没输过。但这个甲方，是王俊凯。"

"他也是甲方。"沈知遥说，"甲方有错，我也得说。"

"我知道。"老周喝了一口茶，"但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沈知遥正在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跟甲方说话，"老周说，"是'我方认为'，'从专业角度出发'。今天你跟他说的是，'你想想，那还是你外婆带你看戏的地方吗'。"

沈知遥没说话。

"你在跟他说人话。"老周说。

沈知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p"他听得懂。"她说。

老周看着她，没再接话。她把茶喝完，回自己房间了。

那天晚上沈知遥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你在跟他说人话"。

她知道老周是什么意思。

她跟这个项目的每一个人——基金会的、施工队的、镇上的、甲方——都是用"工作语言"说话。只有跟他，她今天说了一句不是工作的话。

那不是她的风格。

她翻了个身，把灯关了。

---

第二天，基金会那边果然撤了。

陈老师发来微信："沈工，你赢了。市场部那边说不打卡框了，立牌也撤了。捐赠人墙移到附属空间里。"

沈知遥回了个"好"。

她没跟王俊凯说谢谢。她知道，这种事不用说。

但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他在横店片场，刚下戏，脸上还带着妆。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缩在导演椅上。照片的角度是自拍，他看起来很累。

配文是："解决了。市场部那边我去说的。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沈知遥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嘴唇有点干。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他回："嗯。"

然后又发了一句："对了，杀青在十二月二十八号。我三十号去石宝镇。"

她："这么冷的天去干嘛？"

他："去看看瓦铺得怎么样。"

她："重庆冬天湿冷，你来了别冻着。"

他："知道了，沈工。"

他发了一个笑脸。是那种很普通的微笑表情。

沈知遥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谁啊？"

"王俊凯。"

"又干嘛？"

"他说三十号要来镇上看瓦。"

老周"哦"了一声。她看了沈知遥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沈知遥问。

"没什么。"老周转回去，"我就是觉得，他这个项目，来得有点勤。"

沈知遥没接话。她打开CAD，继续画图。

但她知道，老周说得对。

一个项目发起人，从十月到十二月，两个月来了三趟。每次来都不是验收、不是剪彩、不是任何工作节点。他就是来看看。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画图。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