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凯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沈知遥没去送。她早上六点就到了工地,和工头一起定后檐墙的砌筑线。小马后来给她发了条微信:"沈工,我们上车了。凯哥说谢谢你。"
她回了个"路上小心"。
然后她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施工最忙的时候。后檐墙重砌、椽子更换、屋顶揭瓦重做,整个戏台像一个被拆开的玩具。沈知遥在重庆和北京之间飞了三趟,每次待三四天。老周常驻北京,管结构计算和另一个甲方的活。
她和王俊凯之间的联系,从他走之后,变成了微信。
一开始是公事。他发消息问她:"这个木头是不是要从本地找?"
她回:"对。本地的杉木,气干了十年以上的。我已经托李阿姨联系了镇上一个老木匠,他有存货。"
他又问:"那个聚碳酸酯板,是什么?"
她回:"一种半透明的塑料板。透光不透视。晚上灯亮起来,像一个发光的盒子。"
他:"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那它,冬天冷不冷?"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她的预想里。她预想的问题是"预算多少""工期多久""防火怎么做"。没有人问过她,冬天冷不冷。
她打字:"有地暖。墙体是双层板,中间有保温棉。"
他:"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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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开始都是公事。今天进度到哪了,那根柱子的墩接做了没有,瓦什么时候进场。他问,她答。他的问题总是很外行——他会问"椽子是什么",会问"为什么瓦要一片一片揭不能整体掀",会问"聚碳酸酯板是不是就是阳光板"。
但他的问题都不是废话。他是真的不懂,也真的想懂。
沈知遥一开始回答得很简洁。后来慢慢,她开始多解释两句。
有一次他问:"为什么不直接换一根新柱子?"
她回:"你家的老家具,柜门坏了,你是换一个新柜子,还是修柜门?"
他:"……修柜门。"
她:"对。老柱子有它的道理。木头这东西,在一个地方立了一百年,它已经和这个房子长在一起了。换一根新的,它会裂,会变形,和周围的老木头不匹配。"
他:"懂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那你们做这个,有意思吗?"
她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什么有意思吗?"
"就是,"他打字很慢,"每天对着一个老房子,量啊量啊,修啊修啊。不无聊吗?"
沈知遥想了想。
她回:"你演戏的时候,一场戏拍二十条,不无聊吗?"
他:"……那不一样。"
"一样。"她回,"都是在修一个东西。你修的是一个角色,我修的是一个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他发来一句:"沈工,你说话真的很像我们导演。"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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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北京开始冷了。
沈知遥那天在办公室改图到凌晨一点。老周早就走了,胡同里安安静静,只有暖气片在响。
手机亮了一下。
是王俊凯。
"还没睡?"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
"在改图。你怎么还没睡?"
"在横店。明天五点要起来化妆。"
"那你早点睡。"
"睡不着。"他说,"今天拍了一场特别难的戏。"
沈知遥犹豫了一下。这不是公事。
但她还是回了:"怎么难?"
"导演要的那个情绪,我演不出来。"他说,"拍了二十多条,导演都不满意。我怀疑我可能不是这块料。"
沈知遥靠在椅背上。她想了想。
"你演的是什么?"
"一个和父亲吵架的戏。"
"你和你父亲关系好吗?"
"好。"他说,"特别好。所以我演不出来那种恨。"
沈知遥看着屏幕。
她打字:"我跟你说个事。我们修那个戏台,有一根梁,断了。施工队说换一根新的最快。我不让。"
他:"为什么?"
"因为那根梁,是这个戏台原来的梁。它断了,但它上面还有榫卯,还有和其他梁咬合的痕迹。换一根新的,虽然快,但那个咬合的关系就假了。"
她顿了一下,又打:"你演那个吵架的戏,你不需要真的恨你爸。你需要演的是,你明明和你爸很好,但在那个场景里,你必须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这个矛盾,才是那个戏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发来一句:"……我好像懂了。"
她:"嗯。睡吧。明天还要拍戏。"
他:"好。谢谢你,沈工。"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胡同外面有一辆夜归的车开过,灯光从窗纸上映过去。沈知遥坐在黑暗里,听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她刚才那番话,不是在聊演戏。她是在说她自己修戏台的道理。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好像也对演戏成立。
她摇了摇头,把电脑合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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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横店剧组的片场,灯光打得很亮。他穿着戏服,站在那里,脸上是那个角色的表情——不是他平时对外的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有点愤怒又有点难过的表情。
他配了三个字:"过了。"
沈知遥看着那张照片。
她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看见他作为"演员"的样子。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穿黑卫衣的年轻人,不是那个在工地上蹲下来看刨花的访客,是一个真的在演戏的人。
她回了两个字:"很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表情。是她手机里唯一的一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的。
他回了一个"哈哈"。
然后又说:"导演说这条过了,今天能早收工。"
她:"那你早点睡。"
他:"嗯。"
对话结束。
沈知遥把手机放下。那天她在贵州那个甲方的方案终于改完了,尾款到账。她给老公转了一笔钱,说晚上请吃饭。
老周在微信上回她:"你今天心情好?"
"尾款到了。"
"哦。"老周说,"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
沈知遥看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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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沈知遥又飞了一趟重庆。
这次是去验收屋顶。瓦全部揭了,椽子换了一半,新苫的背还在养。她爬上脚手架,一片一片瓦地检查。李阿姨在下面给她看着梯子。
她在镇上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李阿姨做了火锅。
吃火锅的时候,李阿姨忽然问:"那个小凯,最近怎么没来?"
沈知遥涮着毛肚:"他在横店拍戏。"
"哦。"李阿姨说,"他上次来,我看他跟你说话,比跟别人多。"
沈知遥手停了一下。
"他是项目发起人,"她说,"跟我沟通设计。"
"哦。"李阿姨夹了一筷子藕片,语气淡淡的,"我就是说说。"
老周在旁边差点把火锅汤喷出来。
沈知遥瞪了她一眼。老周赶紧低头吃菜。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沈知遥坐在窗边,给王俊凯发了一条消息。
"屋顶验收完了。瓦明天开始铺。"
他回得很快:"这么快?"
"嗯。"
他:"我杀青大概在月底。到时候我再过去。"
她:"你不用老来。有进展我会告诉你。"
他:"我知道。"他顿了一下,"但我想来。"
沈知遥看着那三个字,没回。
窗外是江,黑沉沉的。她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去洗澡了。1
越看越有滋味,很是对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