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来了

施工图画了整整两周。

沈知遥把自己关在胡同的办公室里，每天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二点。老周负责结构计算，她负责建筑方案。两个人轮着吃饭，轮着回家洗澡。

第三版方案比第一版更细了。戏台本体的修缮：瓦全部揭掉，重新苫背，换三分之一的椽子；后檐墙用和原来一样的青砖重砌；十二根柱子墩接了三根根部糟朽的；台口的包浆全部保留，只做了封护。附属空间：轻钢结构，半透明聚碳酸酯板立面，内部一百二十平米，能放五十个孩子的座位，有卫生间，有地暖。

十一月十五号那天，沈知遥带着施工图飞重庆。

她比王俊凯早到一天。十五号下午她到了石宝镇，先把戏台重新看了一遍，又和当地找的施工队碰了一次头。十六号，是他来的日子。

她那天早上一直在工地。施工队已经开始进场了，先拆后檐墙的残垣。她蹲在地上跟工头交待根部排水怎么做，忙到快中午，手机震了。

是小马："沈工，我们到了。镇口黄葛树下面。"

沈知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你们别动，我过来。"

她沿着巷子往镇口走。石板路被昨晚的雨打湿了，有点滑。她走得快，马丁靴踩在石板上哒哒响。

黄葛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小马，她在启动会上见过。另一个——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头上戴了一个很普通的棒球帽，脸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口罩拉到下巴上。

是王俊凯。

他比电视上看着瘦一点。脸很小，下巴很尖。没化妆，皮肤有点干，大概是刚从剧组出来，还没倒过来时差。他站在黄葛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很普通的双肩包，像个大学生。

沈知遥走过去。

"王老师。"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

"沈工。"

"跟我走。"沈知遥说，"先去放东西，再去戏台。"

她没跟他寒暄。转身就走。他和小马跟在后面。

小旅馆就是上次那家。沈知遥给他和小马各开了一间房，在二楼。她把钥匙扔给他："放一下东西。十分钟后戏台见。"

他接住钥匙，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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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戏台的时候，沈知遥已经蹲在后台的断墙前面了。

她满脚是泥。黑色冲锋衣上沾了一块白灰。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跟工头说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王俊凯站在院子中间。

他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就那样站在那里，抬头看戏台。

沈知遥看着他。

她之前在会议室见过他，在照片上见过他，在视频电话里见过他。但那些都不一样。现在他就站在这个真实的院子里，站在这个真实的戏台前面。十一月的重庆，太阳很好，照在戏台的飞檐上，也照在他的脸上。

他没说话。就那样仰头看。看了很久。

小马在旁边也不说话。他跟了他六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他。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王俊凯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口前面。他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根柱子。

就是沈知遥说的那根，台口被手摸出包浆的柱子。

他的手掌贴在木头上，没动。

沈知遥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没过去。她站在后台的断墙前面，等着。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王俊凯转过身。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没哭。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沈知遥走过来。

"沈工。"

"嗯。"

"这个——"他指了指戏台，"和我记得的，一样。"

沈知遥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

她把手里的图纸展开，铺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你来的正好。"她说，"后台这面墙——就是塌了那面——有个事要你拍板。"

王俊凯蹲下来。小马也蹲下来。

沈知遥指着图纸："这面墙原来是什么样的，我们从老照片和镇上老人的记忆里复原了。但复原出来有两个做法。"

她指了指左边："第一个做法，完全按原样复原，砖墙，和原来一模一样。"

又指了指右边："第二个做法，后面这面墙不砌死，留一个小侧门，直接通到后面的院子。这样以后有演出的时候，演员进出方便，不用从台口绕。"

她抬头看他："这两个，基金会倾向第一个——他们要'修旧如旧'的效果，上镜好看。我个人倾向第二个——这个戏台以后真的要用，不是当博物馆，门是有功能的。"

王俊凯看着图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第二个。"

沈知遥点了下头，在图纸上记了一笔。

"好。"

她没问他为什么。她知道他为什么。他小时候从这个戏台上来下去，他知道一个演员从后台走出来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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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带他绕着戏台走了一圈。

她讲得很细。这根柱子是哪年的，那根梁用的是什么木头，瓦当的纹样是川东特有的。她告诉他，那棵构树已经移栽到院子东南角了，现在长得很好；她告诉他，后院的排水坡度改过来了，以后柱子根部不会再泡；她告诉他，附属空间的位置定在右手边那块空地，和戏台之间留一个三米宽的院子，种竹子。

王俊凯听得很认真。他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个问题。

"这个梁，"他指着一根主梁，"没换？"

"没换。"沈知遥说，"它还硬。表面有一点风化，我们做了防腐处理，不换。"

"好。"

他们走到台口。沈知遥说："你上来试试。"

他踩着台阶上去。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台中间，站住，往下看。

整个院子，对面的老街，远处的江，都在脚下。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外婆就坐在第三排。"

沈知遥站在台口，没说话。

"她每次带我来，都带一包瓜子。"他说，"我那时候不爱看川剧，听不懂。我就在台边上玩，看下面的人。我记得有个老头，每次都坐第一排，拿着一个收音机，一边听戏一边跟收音机里的人对嘴型。"

他笑了一下。

沈知遥也笑了。

"那个老头，"她说，"李阿姨说，前几年去世了。"

王俊凯点了点头。他没说话。

台上台下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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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李阿姨喊吃饭。

她今天加了菜。除了豆花，还炒了回锅肉、炝炒莲白、一盆番茄蛋汤。

四个人——沈知遥、老周、小马、王俊凯——围坐在方桌边上。李阿姨端菜上来的时候，上下打量了王俊凯一眼。

"你就是那个明星？"

王俊凯赶紧站起来："阿姨好。"

"坐嘛坐嘛。"李阿姨摆摆手，"明星也要吃饭。"

她在王俊凯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吃。看你瘦的。"

王俊凯接过碗，说了声"谢谢阿姨"。

整顿饭吃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饿了的安静。王俊凯吃得很快，但很斯文。李阿姨一个劲儿给他夹菜，他都接了。

吃到一半，李阿姨忽然问："小凯啊。"

"阿姨您说。"

"你小时候，真的来过这个台子？"

"来过。"他说，"我外婆带我来的。那时候我五六岁。"

"你外婆呢？"

王俊凯顿了一下。

"她走了。"他说，"三年前。"

李阿姨"哦"了一声。她没再问。

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里屋端出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很旧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漆都掉光了。

"这是我男人以前用的。"李阿姨说，"他以前在这个台子上敲锣。"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王俊凯面前。

"你外婆要是知道，你把这个台子修起来了，"她说，"她高兴。"

王俊凯看着那个搪瓷缸子。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

沈知遥坐在旁边，低头扒饭。她觉得这个时候不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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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下午王俊凯在工地待了一下午。

他没怎么说话，就跟着沈知遥后面转。她量尺寸，他在旁边看；她跟工头交待事情，他在旁边听；她爬上脚手架检查椽子，他在下面扶着梯子。

老周凑到沈知遥旁边，小声说："他这样的大明星，不碍事吗？"

"什么？"

"就，蹲在工地上。"老周说，"他不是应该前呼后拥的吗？"

沈知遥回头看了一眼。王俊凯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木工学怎么刨木头。他拿了一把刨子，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他看着那卷刨花，笑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沈知遥说。

"哪种？"

"他是真的想来这个地方。"沈知遥说，"不是来拍照的。"

老周"哦"了一声。她看了看王俊凯，又看了看沈知遥，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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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工地收工了。

沈知遥把图纸收好，从脚手架上下来。王俊凯坐在台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江。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沈工。"他先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这个台子，"他看着戏台，"修成我记得的样子。"

沈知遥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一张。他接了。

"我没做什么。"她说，"这个台子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我只是没让它变成别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

江面上起了雾。太阳落山了。戏台的影子越来越长。

"明天我就得走。"他说，"后天有个戏要进组。"

"嗯。"

"施工图出完了，"他说，"发我一份。"

"已经发你邮箱了。"

他愣了一下："这么快？"

"今天早上发的。"沈知遥说，"你没来之前就发了。"

他看着她。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开一点，露出一点牙齿。

"沈工。"他说。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有意思。"

沈知遥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天黑了。李阿姨说今晚炖了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