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郦府厢房里药香萦绕不散。
一摞摞做好的避疫囊码得整整齐齐,苍术与藿香的清苦香气裹着棉布,驱散了春日里闷沉沉的潮气。
杜仰熙一早便带着草拟好的奏疏赶往翰林院,打算邀约同僚一同联名上书,请求官府即刻整治城西棚户、派遣医者救治病患。
可晌午时分,他独自归来,眉宇间凝着一层郁色。
寿华见他这般,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迎上去,轻声问道:“怎么了?事情不顺?”
杜仰熙轻叹一声,在石凳上坐下:“当地主事的官员压下了消息,还派人私下传话,说城西流民杂乱,若是大肆声张,恐引得城中百姓惶恐,劝我们不必多管闲事。不少原本说好一同联名的同僚,听了这话,纷纷迟疑退缩。”
这话一出,院里原本说笑的声音慢慢静了下来。
福慧手里的针线“啪嗒”落在布面上,当即皱起眉:“这是什么道理!百姓性命摆在眼前,他们只想着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范良瀚在一旁连忙拉住她,低声劝:“你小声些,这朝堂之事,不能莽撞。”
“性命攸关,怎么能装作看不见!”福慧回头瞪他一眼,可心里也清楚,仅凭一腔怒火,难以撼动官吏。
康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冷静:“官吏瞒报,必有缘由。柴安,我们昨日核对的文书,可有查到异常?”
柴安颔首,取来一卷簿册摊开:“城西那块地,有乡绅私下承租囤积杂物,秽物堆积日久才滋生瘴气,那乡绅,恰好和压下此事的官员沾着姻亲。”
一句话点破内里的利害纠葛。
沈砚辞指尖摩挲着案边的药囊,眸光沉静:“既是官商相护,寻常奏疏确实容易被半路扣下。我身为御史,本就有巡查地方民情之责,只是缺少实打实的证物。”
苏泠月闻言,抬眸开口,语声清和:“我昨夜在棚户之中,记下了染疫之人的症状,还采了滋生瘴毒的湿土样本。只是单凭这个,不足以扳倒他们。”
沈知鸢把佩剑往腿边一靠,兴致勃勃:“证物我可以去取!我夜里再悄悄过去一趟,找到他们囤积污秽杂物的地方,记下位置,留下凭证!”
陆惊珩侧头看她,没有阻拦,只是郑重道:“我同你一道去,护你周全。”
郦娘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可贸然行事。城西如今已经被那批人盯紧,再贸然潜入,极易落入圈套。咱们不必硬闯,可分几路行事。”
她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仰熙,你继续联络正直朝臣,做好奏疏,以备来日;康宁、柴安,你们继续梳理文书,理清那官员与乡绅往来的脉络;泠月留在府中,继续配药,若是后续官府愿意接纳医者,你便可即刻动身;砚辞,你以御史的名义,正式递帖,要求前往城西实地查验,他们不敢公然拒绝。”
顿了顿,她看向沈知鸢与陆惊珩:“你们二人武艺高强,不必潜入,只在城郊要道留心,若是见到有人偷偷转移秽物、销毁证据,悄悄记下行踪即可,保全自身为上。”
郦好德举着手,眼睛亮晶晶:“我和沈判官可以带着药囊,送到城郊流民临时落脚之处,悄悄分给他们!”
沈慧照淡淡看向她,微微点头:“我陪着你。”
乐善推了推杨羡的胳膊:“我们呢?我们能做什么?”
杨羡挑眉一笑:“自然是帮着传递消息,府里和外面来回奔走,跑腿一事,最适合我们。”
琼奴捧着刚缝好的药囊,轻声道:“我可以帮着清点数目,分门别类收好。”折淙站在她身侧,温柔看着她,应道:“我陪着你。”
众人各司其职,原本看似难破的困局,在郦府一众人的商议之下,渐渐理出清晰的路子。
沈砚辞看向苏泠月,目光温柔:“等我前去查验之时,我想邀你同往,有你在,一旦发现新增病患,便可立刻施救。”
苏泠月浅浅弯了弯唇角:“我备好药具,听你安排。”
沈知鸢靠在陆惊珩身侧,小声和他说着待会儿出城的计划,眼底满是少年人的热忱。陆惊珩静静听着,时不时提点她哪里需要多加小心。
寿华伸手,轻轻抚平杜仰熙眉间的褶皱,柔声宽慰:“慢慢来,咱们这么多人同心,总会有办法的。”杜仰熙握住她的手,心中郁气消散大半。
福慧瞥了一眼乖乖整理绳结的范良瀚,唇角悄悄扬起,嘴上依旧硬气:“你可记好了,等这事了结,你可不许再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到处闲逛!”范良瀚连声应下。
春风穿廊而过,携着淡淡的药香。
郦府檐下,五福齐聚,新来的风月客,也早已和他们站在一处。
前路有官宦阻滞,可人心相连,便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第六章完)1
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