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西疑瘴，悄随夜行

苏泠月跟着下人走到西侧偏屋。

屋里两个洒扫的仆妇正靠在榻上，面色发沉，额角渗着薄汗，说是连着两日昏沉乏力，胃口全无，只当是春日困乏，便没有上报。

她伸手搭脉，指尖轻贴腕间，片刻之后，眉尖微微蹙起。

脉象浮而带浊，和寻常春困截然不同，正是瘴毒初侵的征兆，和方才入城时她在城西嗅到的气息对上了。

“倒不是什么急症，只是沾了秽瘴，来得慢，最容易被人忽视。”苏泠月收回手，柔声叮嘱，“先拿苍术、藿香煮水熏屋，我开个方子，煎服两剂便能压下去。只是城西流民聚集之地，瘴气积蓄已久，再拖下去，恐怕要酿成疫症。”

郦娘子闻言神色一紧：“竟这般严重？”

“眼下尚早，尚可遏制。”苏泠月取出自带的纸笔，提笔写下药方，字迹清隽，“我多配一批避疫囊，府中人都分上一个，以防万一。”

这边药香萦绕，廊下另一边，沈砚辞已经将卷宗收拢妥当。

杜仰熙恰好寻过来，二人都是心系朝堂民生的性子，站在梧桐荫下低声交谈。

“城西那处，我早前便听闻地方官吏推诿，流民杂居，杂乱无章。”杜仰熙语声压低，“你今夜暗访，千万当心，那边鱼龙混杂，未必安分。”

“我晓得。”沈砚辞微微颔首，“我只去探看虚实，不贸然惊动旁人。”

这话偏巧被不远处的沈知鸢听去了。

她正和陆惊珩说着边关风物，耳朵一竖，眼底当即冒出好奇的光。等沈砚辞转身离开，她立刻拽了拽陆惊珩的衣袖，压低声音：“我哥夜里要去城西，听说那边乱得很，我想跟着去瞧瞧！”

陆惊珩眉头一拧：“城西瘴气重，又多流民，凶险未知，怎好随意前去？沈御史定然不会应允。”

“我自有办法悄悄跟着，不叫我哥发现！”沈知鸢佩剑在身，一身江湖胆量哪里藏得住，“我剑法不差，真遇上事端，还能帮衬一二。你要不要同我一道？”

陆惊珩望着她亮晶晶、满是跃跃欲试的眼睛，心里那点劝阻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软了。

他无奈轻叹：“罢了，我陪你。但说好，一切听我分寸，不可莽撞往前冲。”

沈知鸢当即喜笑颜开，重重一点头。

夜色慢慢漫上来，一轮浅月悬在檐角。

郦府灯火次第亮起，姐妹们各自回房歇息，院子里渐渐安静。

沈砚辞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将苏泠月白日给他的避疫囊妥帖收好，囊上还留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他本想和苏泠月道别，去她的住处寻了一圈，却见屋内灯亮着，人却不在。

苏泠月方才独自去后院采了几株新鲜艾草，打算一并加到药囊里。等她回来，只看见桌上留着沈砚辞写下的短笺：城西一行，我自谨慎，勿念。

她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顿，眼底浮起一丝忧色。

而此刻，府后矮墙之外。

沈砚辞已经独自骑马，往城西方向而去。

墙根阴影里，沈知鸢和陆惊珩悄悄翻了出来，二人不骑马，借着夜色掩护，远远跟在后方，不远不近，恰好不会被察觉。

越往城西走，街巷越是破败，人烟稀疏，空气里渐渐浮起一股沉闷腐浊的气味，正是白日苏泠月所说的瘴气。

低矮棚户密密麻麻挤在一处，隐约有虚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棚子里飘出来。

沈砚辞勒住马，放缓脚步，下马步行，逐一查看四周情形，正欲靠近一处棚屋问话。

暗处忽然窜出两个衣衫粗陋、面带凶气的汉子，拦在他身前，目光警惕：“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沈砚辞神色不动，正要开口周旋。

身侧的阴影里，沈知鸢已经按捺不住，握着剑柄就要上前，陆惊珩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暗处风波初生，瘴雾沉沉，前路难料。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