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的病情恶化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四轮化疗结束后,她开始大量掉头发。
第一天是枕头上几根,第二天是一把,第三天,她洗完头,看着洗手池里黑压压的头发,忽然愣了很久。
江屿进来时,她正蹲在卫生间地上,手里攥着一团头发,肩膀一抽一抽的。
"念念?"江屿蹲下来,声音发紧。
沈念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还在笑:"江屿,你看,我是不是快变成光头了。"
江屿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想抱她,沈念安却往后缩了缩:"别看我,丑死了。"
"不丑。"江屿红着眼,"你怎么样都不丑。"
沈念安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她不是怕丑。
她是怕自己一点点变得不像自己,怕江屿看见她这个样子会嫌弃,怕到最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江屿没催她,就蹲在她旁边,陪着她哭。
哭了很久,沈念安抬起头,抹了把脸:"江屿,帮我剃了吧。"
"什么?"
"头发。"她说,"反正都要掉光,不如我自己剃。"
江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他找来一把剃刀,让沈念安坐在椅子上。
剃刀贴着头皮推过去,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像秋天的叶子。
沈念安闭着眼,没看镜子。
江屿的手在抖,推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弄疼她。
剃完,他拿着镜子递给她:"念念,你看看。"
沈念安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头,苍白,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大得吓人。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还挺利索的。"
江屿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沈念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哭什么,又不是不长了。"
"会长的。"江屿哽咽着,"等你病好了,头发会长出来的,比原来还多。"
沈念安没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江屿,"她背对着他说,"我想回家。"
江屿一怔:"医生说还要观察——"
"我不想待在医院了。"沈念安转过身,看着他,"我想回家。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在出租屋那样。"
江屿看着她,看见她眼里那种近乎哀求的光,心口一疼。
"好。"他说,"我们回家。"
当天晚上,江屿办了出院手续,把沈念安接回了家。
不是那栋豪华的别墅,是他们刚在一起时租的那套小房子。
那房子早就退了,江屿后来把它买了下来,一直空着,偶尔过来打扫。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带她回来。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
掉漆的木门,泛黄的墙壁,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还有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绿萝。
沈念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它还在这儿。"她轻声说。
"嗯。"江屿说,"我一直留着。"
沈念安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她抬头看江屿,忽然笑了:"江屿,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这儿……"
"记得。"江屿在她身边坐下,"你嫌床太小,翻身都翻不了。"
"你还说等有钱了换张大床。"
"后来换了。"
"换了也不舒服。"沈念安靠在他肩膀上,"还是这张床好。"
江屿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光秃秃的头顶,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单人床上,像很多年前一样。
沈念安缩在江屿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安心。
"江屿。"
"嗯。"
"你还爱我吗?"
江屿收紧手臂:"爱。比以前更爱。"
沈念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走了以后,你别找苏瑶。"
江屿一怔。
"也别找别人。"沈念安继续说,"你就一个人过,好不好?"
江屿喉咙发紧:"念念,别说这种话。"
"你答应我。"
"……好。"
沈念安满意地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样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忘了我。"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沈念安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江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他知道,沈念安的时间不多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赎不清这份罪。
第二天,沈念安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让江屿煮面,还是那种卧荷包蛋、放很多葱花的面。
江屿煮了三碗,她吃了半碗,说饱了。
下午,她让江屿推她去公园。
秋天的公园,落叶满地,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沈念安坐在轮椅上,戴着江屿给她买的毛线帽,看着远处放风筝的孩子,忽然说:"江屿,我想放风筝。"
江屿去买了一只风筝,最简单的燕子形状。
他举着风筝跑,沈念安坐在轮椅上拉着线,风筝摇摇晃晃飞起来,越飞越高。
沈念安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在蓝天里飘,眼睛亮晶晶的。
"江屿,你看,它飞得好高。"
"嗯。"江屿站在她身后,推着轮椅慢慢走,"再高一点。"
风筝线绷得紧紧的,沈念安忽然松了手。
线断了。
燕子风筝晃了晃,被风卷着,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江屿一愣:"怎么松手了?"
沈念安看着天空,轻声说:"让它飞吧。它不属于我。"
江屿看着她,心口忽然一疼。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念念,你属于我。"
沈念安低下头,看着他,笑了笑:"江屿,我累了。"
"那我们回家。"
"嗯。"
回家的路上,沈念安靠在轮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江屿推得很慢,生怕颠簸到她。
路过一家花店,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束白玫瑰。
沈念安最喜欢白玫瑰,她说白玫瑰干净,像雪。
他把花放在她腿上,沈念安睁开眼,闻了闻,笑了:"真香。"
"喜欢吗?"
"喜欢。"她抱着花,把脸埋进去,"江屿,谢谢你。"
"跟我不用说谢。"
沈念安没说话,只是抱着花,安静地靠在轮椅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一辈子那么长。
回到家,江屿把沈念安抱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沈念安抱着那束白玫瑰,忽然说:"江屿,我想听你唱歌。"
"唱歌?"
"嗯。"沈念安点点头,"以前在出租屋,你喝醉了,总爱唱那首《后来》。"
江屿喉咙一紧。
他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轻轻唱起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他的声音很哑,跑调跑得厉害,可沈念安听得很认真。
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手指轻轻敲着被子,像是在打拍子。
唱到一半,江屿唱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念安睁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哭了?"
"没哭。"江屿擦了擦眼睛,"风沙迷眼了。"
沈念安笑了笑,没拆穿他。
"江屿。"
"嗯。"
"你过来。"
江屿俯下身,沈念安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江屿,"她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下辈子,早点找到我。"
江屿的眼泪掉在她脸上。
"好。"他哽咽着,"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沈念安满意地笑了,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上。
"我困了。"她说,"你陪我睡一会儿。"
"好。"
江屿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沈念安蜷缩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轻。
江屿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念念,我爱你。"
沈念安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江屿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凉,忽然慌了。
"念念?念念!"
沈念安没有醒。
她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窗外,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天黑了。
江屿抱着沈念安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念念。"
"念念。"
"念念……"
没有人回应。
那束白玫瑰放在床头,花瓣一片片落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天快亮的时候,江屿终于哭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
可沈念安再也听不见了。
她走了。
在他终于学会爱她的那一天,走了。
未完待续1
大大写的氛围真的很戳人,看着就很有感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