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说"不嫁了"之后,江屿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念安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念念,是不是因为苏瑶?"
沈念安没睁眼。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沈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江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被伤得太多次,就不会再疼了。"
江屿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是不疼了。"沈念安继续说,"我是疼麻木了。你每一次陪她、每一次骗我、每一次把我放在最后,我都知道。我只是……懒得说了。"
江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念念,我——"
"你不用道歉。"沈念安转过头看他,"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你道了一百次歉,下次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江屿,我不是傻子。"
江屿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以后真的会改,想说自己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沈念安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骗了她太多次。
陪苏瑶吃饭,他说在应酬。
陪苏瑶看电影,他说在开会。
陪苏瑶去海边,他说在出差。
他以为沈念安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第二天,江屿没去公司。
他请了护工,自己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
沈念安没赶他走,也没跟他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看窗外,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中午,护工去打饭。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屿坐在床边,看着沈念安苍白的脸,忽然说:"念念,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沈念安没应声。
他自顾自地拿起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皮。
他削得很慢,很认真,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垂下来,没有断。
沈念安看着那条苹果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出租屋,江屿也是这样给她削苹果。
她总是嫌他削得慢,抢过来说"我自己来",然后三下五除二削完,啃得咔嚓响。
江屿会笑着揉她的头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多好啊。
好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变。
"念念。"江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一点。"
沈念安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很甜。
可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恶心。
她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
江屿跟过来,拍着她的背,声音焦急:"怎么了?是不是苹果坏了?我去找医生——"
"不是。"沈念安扶着洗手台,喘着气,"化疗反应。"
江屿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沈念安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看着她瘦得脱形的肩膀,心脏忽然像被人生生撕开。
他想起这三个月,她一个人在医院,一个人化疗,一个人扛着所有痛苦。
而他,在陪别的女人过生日。
江屿的眼圈红了。
"念念,对不起……"
沈念安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江屿,忽然笑了。
"江屿,你知道吗?"她说,"我最难过的不是你爱别人。"
江屿怔住。
"我最难过的,是我明明知道你不爱我了,却还是舍不得走。"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躺在这里,一边恨你,一边想你。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江屿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手想抱她,沈念安却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江屿的手僵在半空。
"念念……"
"我让你别碰我。"沈念安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很深的疲惫,"江屿,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累。"
江屿收回手,后退一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
医生看了报告,把江屿叫到走廊。
"江先生,沈小姐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语气沉重,"手术虽然清除了大部分癌细胞,但她的身体太虚弱,后续化疗可能撑不住。"
江屿脸色发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医生看着他,"她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江屿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他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屿在走廊里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推开门,走进病房。
沈念安靠在床头,正在看窗外。
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美好,像一幅随时会消失的画。
江屿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念安没抽开。
"念念。"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去看极光吧。"
沈念安转过头看他。
"现在就去。"江屿说,"我订机票,我们明天就走。冰岛,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沈念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江屿,我走不了了。"
"走得了。"江屿急切地说,"我找最好的医生,包专机,什么都行。念念,我们去看极光,好不好?就像我们以前说好的那样。"
沈念安轻轻笑了。
"江屿,"她说,"极光是要两个人一起看的。可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江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念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离开我……求你……"
沈念安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怨,有不舍,也有一丝早已熄灭的爱。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就像很多年前,他抱着她哭的时候,她做的那样。
"江屿,"她轻声说,"晚了。"
那天晚上,沈念安发起了高烧。
体温飙到三十九度八,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
江屿慌了,叫来医生护士,忙了整整一夜。
退烧针打下去,体温慢慢降下来。
沈念安昏睡过去,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江屿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
凌晨,沈念安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江屿布满血丝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走。"江屿说,"念念,我再也不走了。"
沈念安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江屿,我想吃你煮的面。"
江屿一怔:"现在?"
"嗯。"沈念安点点头,"就是以前在出租屋,你给我煮的那种,卧一个荷包蛋,放很多葱花。"
江屿眼眶一热:"好,我去做。"
"医院厨房能用吗?"
"我找护工借。"
江屿匆匆走了。
沈念安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那碗面。
那时候他们穷,吃不起外卖,江屿就用小电锅煮面。
面条总是煮得太软,荷包蛋也总是煮散,葱花撒得满地都是。
可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
因为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因为那是他亲手煮的。
半个小时后,江屿回来了。
他端着一个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把面盛出来,放在沈念安面前。
面条煮得软软的,荷包蛋完整,葱花撒得恰到好处。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念念,尝尝。"
沈念安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味道和以前一样。
可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江屿慌了。
"不是。"沈念安摇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太好吃了。"
江屿看着她,心口疼得厉害。
他伸手想帮她擦眼泪,沈念安却自己擦掉了。
"江屿,"她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都能吃到你煮的面。"
江屿喉咙发紧:"以后天天给你煮。"
沈念安没说话。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碗面,她吃了很久。
吃到最后,汤都凉了。
她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江屿,谢谢你。"
江屿握住她的手:"念念,别说谢。"
沈念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江屿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轻,很淡,却像一束光,照进他早已漆黑的世界。
"江屿,"她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遇见你了。"
江屿的手猛地收紧。
"念念,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说?"沈念安看着他,眼神平静,"遇见你太累了。爱你太累了。等你回头,更累。"
江屿说不出话。
他只能握紧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沈念安没挣脱。
她只是闭上眼睛,轻轻说:"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好,我陪着你。"
沈念安睡着了。
江屿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靠在他肩膀上,睡得香甜。
他会轻轻吻她的额头,说:"念念,我会爱你一辈子。"
那时候他以为一辈子很长。
长到可以慢慢弥补所有亏欠。
可他错了。
一辈子其实很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爱她,她就要走了。
窗外,天快亮了。
沈念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江屿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念念,"他低声说,"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沈念安没有回应。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呼吸很轻,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