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刀室内的热气顺着半开的木门往外涌,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既然第一炉只需要二十分钟,我们就直接在这里等他出来吧。”
基尔什塔利亚迈步走出锻刀室,站在洒满夕照的木质回廊上。他低头看向跟在脚边的狐之助,温声询问道:“狐之助,事务室那边有没有空白的硬卡纸?最好是正方形、韧性稍微好一点的那种。”
“硬卡纸?”狐之助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耳朵竖了起来,“有倒是有!时之政府配发的文书物资里,有一批用来制作刀剑档案分隔页的纯白奉书纸,厚度适中,不知道合不合审神者大人的要求?”
“奉书纸就再好不过了。能劳烦你帮我取一张过来吗?”
“包在我身上!”
不用面对三小时二十分钟的惊吓沙漏,跑腿拿张纸对导航式神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差事。狐之助欢快地应了一声,四条小短腿在地板上蹬得飞快,一溜烟地顺着回廊跑向了天守阁。
陆奥守吉行走出屋子,顺手把锻刀室的门掩上一半,免得里面的炉火热气直往外扑。他靠在门框边,好奇地歪过头:“大将,突然要纸干啥?难不成又想到了什么厉害的文久三年作战计划,打算画下来?”
“作战计划刚才在食堂已经敲定了,频繁改动反而容易打乱节奏。”
基尔什塔利亚在走廊边缘的台阶旁站定,看着院子里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万叶樱,“只是刚才在紫藤花架下听鹤丸先生讲了许多过去的故事,我想着今天既是本丸建立的第一天,也是与两位初次见面的日子,总该留一件小东西作为纪念。”
站在旁边的鹤丸国永挑起一边眉毛,金色的眼眸里透出十足的兴味:“哦?给我的见面礼?主君刚才不是已经请我吃过热乎乎的司康饼,还送了我两个金光闪闪的轻骑兵刀装了吗?”
“点心吃下肚子就消化了,刀装则是为了明天的战斗准备的公务用品。”
基尔什塔利亚转过头,冲着身旁的白衣太刀笑了笑,“朋友之间的见面纪念,当然要另外准备才算数。”
鹤丸国永放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无论是几百年前在镰仓武家手里流转,还是后来被供奉在神社与皇室之中,人们对待他这振平安太刀的态度,大多不外乎“稀世珍宝”、“御物”或是“趁手的兵器”。来到这个现世的本丸之前,时之政府灌输给刀剑付丧神的常识也是“奉审神者为主君,为其驱使以守护历史”。
可眼前这位来自名门的年轻家主,却在再自然不过的日常闲谈里,用那副与他一模一样的清朗嗓音,随口将他们的关系归为了“朋友”。
没有半点刻意拉拢的做作,坦率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哈哈,朋友的见面礼啊……”鹤丸国永把手叉在腰间,嘴角高高扬起,“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下了!不知道西洋的大魔术师准备拿那张纸变出什么戏法来?”
哒哒哒的脚步声很快从回廊另一头传了过来。
狐之助嘴里小心翼翼地叼着一张裁切得方方正正的纯白奉书纸,一路小跑停在基尔什塔利亚脚边,仰起脑袋把纸递了上去。
“谢谢你,狐之助,连边缘都裁好了,真是帮了大忙。”
基尔什塔利亚弯腰接过纸张,顺手摸了摸小狐狸油亮的脑门。
狐之助舒服得眯起眼睛,摇了摇大尾巴,随后乖巧地蹲坐在台阶旁,和陆奥守吉行、鹤丸国永一起,一眨不眨地盯着审神者手里的白纸。
只见基尔什塔利亚并没有调动任何魔力,也没有在纸面上绘制复杂的魔术阵图。
他只是挽起一点西装袖口,将那张正方形的白色奉书纸平铺在左掌心,随后伸出右手,将纸张的对角精准地对齐、叠拢,用修长的指腹沿着折痕轻轻一刮。
沙。
挺括的奉书纸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留下了一道笔直利落的折线。
紧接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灵活地翻飞起来。对折、展开、沿着中线将两侧的边角向内折入、翻转纸面、再将细长的尖角向上拉起。
他的动作并不算快,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端正与从容。长长的金发顺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到肩前,夕阳的余晖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将那双眼眸里的光彩衬得格外柔和。
“咦?”陆奥守吉行凑近了半步,瞪大眼睛看着那张白纸在青年手里三两下变成了一个菱形的纸坯,“这不是折纸鹤吗?大将,你们英国人也玩这个?”
“这是以前在伦敦的时候,一位从远东来时钟塔留学的同窗教我的。”
基尔什塔利亚一边回答,一边用指尖捏住纸坯两侧薄薄的纸页,小心翼翼地向外拉开,将中间隆起的部分按压成饱满的立体箱型结构。
“普通的纸鹤折好后肚皮是扁的,不过只要在折叠的时候多加两道工序,最后再往底部的气孔里吹一口气,就能折出可以稳稳立在桌面上的立体纸鹤。我觉得这个造型很适合鹤丸先生。”
说话间,最后两道折痕已经在指尖收尾。
基尔什塔利亚捏着纸鹤细长的颈部与尾翼,将其轻轻向两侧拉开调整好角度,随后将纸鹤凑到唇边,对着底部那个细小的孔洞轻轻吹了一口气。
噗。
原本扁平的纸腹瞬间鼓胀起来,化作一个棱角分明又饱满可爱的立体绒球状。
一只通体雪白、双翼微展、连尾尖都带着一点灵巧弧度的立体纸鹤,就这样活灵活现地立在了他宽大的掌心中央。
“喔——!还真鼓起来了!”陆奥守吉行惊奇地伸手戳了戳纸鹤的小脑袋,纸鹤顺着力道在掌心里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依旧稳稳地立着,“比俺以前见过的扁纸鹤精神多了!”
鹤丸国永低下头,盯着那只站在金发青年手心里的白色小纸鹤。
纯白的奉书纸在傍晚的霞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翅膀展开的角度干净利落,既没有繁复的装饰,也没有多余的色彩,偏偏透着一股随时要乘风飞起的轻快劲儿。
“就只是折一只纸鹤吗,大将?”
鹤丸国永伸出手指,刚想把那只小纸鹤拈起来,基尔什塔利亚却微笑着将手掌往后收了半寸。
“如果只是普通的折纸,未免有些辜负鹤丸先生对‘魔术师戏法’的期待了。”
基尔什塔利亚垂下眼帘,左手托着纸鹤,右手食指在纸鹤雪白的脊背上轻轻一点。
嗡。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湛蓝色魔力微光,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没入奉书纸的纤维之中。
在时钟塔的众多基础科里,利用魔力驱动无机物的“使魔制作”或是“傀儡术”并不罕见,但大多需要提前浸泡药水或镌刻卢恩符文。而此刻,基尔什塔利亚所做的,仅仅是在纸鹤内部构筑了一个极小型的空气流体循环模型,再将自己的一点点魔力作为维持运转的发条封存进去。
只见原本静静立在他掌心的白色纸鹤,忽然轻轻抖动了一下翅膀。
刷啦。
两片薄薄的奉书纸羽翼上下扑扇了两下。紧接着,这只只有巴掌大小的立体纸鹤居然真的脱离了基尔什塔利亚的掌心,晃晃悠悠地浮到了半空中!
“哇啊啊!飞起来了!”
蹲在台阶下的狐之助直接蹦了起来,两只眼睛跟着半空中的纸鹤上下转动。
那只白色纸鹤在走廊半空盘旋了一圈,翅膀扑扇间带起极其轻微的纸页摩挲声。它绕着目瞪口呆的陆奥守吉行飞了半圈,用尖尖的纸喙轻轻碰了一下这位幕末打刀,随后翅膀一斜,轻巧地飞到了鹤丸国永面前。
在平安太刀怔愣的注视下,小纸鹤扑扇着翅膀,稳稳地落在了他左肩的白色羽织上,还像模像样地收拢双翼,歪了歪折出来的纸脑袋。
“……”
鹤丸国永僵着脖子,偏过头看着停在自己肩膀上的小东西。
奉书纸的重量轻若无物,可那上面残留着的一点属于审神者的温热魔力,却透过狩衣的布料清晰地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真是了不起啊,主君。”
鹤丸国永抬起右手,将手背放到左肩旁。那只小纸鹤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动作,蹦跳了两下,顺从地跳进了他的掌心里。
这位活了一千年的付丧神托着这只活过来的小纸鹤,灿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孩童拿到新奇玩具般的纯粹喜悦:“我活了这么久,见过金银打造的名贵摆件,也见过画师笔下栩栩如生的丹青,还是头一回收到会自己飞到肩膀上来的纸鹤!主君,这小家伙能在天上飞多久?”
“因为只是临时注入了一点魔力,如果一直让它飞的话,大概能维持两三天左右。”
基尔什塔利亚看着鹤丸国永爱不释手的模样,嘴角扬起愉快的弧度,“不过,如果鹤丸先生平时把自己的灵力分给它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丝丝,里面的循环结构就能一直维持下去,平时放在房间里当个解闷的小摆件也没问题。”
“那我可得好好养着它!”
鹤丸国永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纸鹤鼓鼓的小肚皮,直接将一缕纯净的刀剑灵力渡了过去。纸鹤欢快地扇了扇翅膀,再次飞起来,熟门熟路地落在了鹤丸国永银白色的发顶上,稳稳当当地趴在了那里。
陆奥守吉行在旁边看得眼热不已,搓着手凑到基尔什塔利亚身边:“大将大将!这个太神了!等回头有空了,能不能也给俺折一个?俺不要鸟,给俺折个小狗或者小船啥的就行!”
“当然可以。”基尔什塔利亚欣然应允,“折小船的话,放进水池里还可以让它自己划桨前进。等吃完晚饭回食堂的时候,我再向狐之助讨两张奉书纸,给陆奥守先生还有马上要出来的两位新同伴都折一个。”
“好耶!多谢大将!”陆奥守吉行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就在走廊上气氛热烈的时候,半掩的锻刀室木门内,忽然传来了“叮”的一声清脆轻响。
左边第一座锻造炉上的玻璃沙漏,最后一粒金沙刚好落入底部。
“啊!二十分钟到了!”狐之助立刻竖起耳朵,转身朝门内跑去,“第一振短刀殿下要现身了!”
基尔什塔利亚收敛了脸上的玩笑神色,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迈步推开移门走了进去。陆奥守吉行与头顶趴着一只白纸鹤的鹤丸国永也一左一右地跟了进来。
屋内的炉火应声收敛。
一阵温暖而轻柔的樱吹雪自第一座锻造炉上方散开。相比起中午鹤丸国永登场时那种狂风卷落花的盛大阵仗,这一次的花瓣飘落得格外规矩、轻巧。
光芒散去后,一个身材娇小、留着一头整齐紫黑色短发的少年出现在了炉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军装风格短制服,双手戴着洁白的手套,腰间佩着一振精致的短刀。看清屋内的景象后,少年立刻双脚并拢,挺直单薄却笔挺的脊背,向着站在最前方的基尔什塔利亚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我是药研藤四郎。今后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日常起居里,都会全力助您一臂之力……唔,您就是我的大将吧?请多关照了。”
虽然外貌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但少年开口时的嗓音却意外地沉稳可靠,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干练气度。
然而,在汇报完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清屋内站着的三人一狐时,这位一向处变不惊的粟田口短刀,紫色的眼眸里还是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困惑。
站在正中间的大将,是个身高腿长、金发碧眼的少年,看着倒是温和端方;可站在大将左手边的那位鹤丸国永,正双手抱胸、满脸促狭笑意地盯着他看,而且那头雪白的短发顶上,还端端正正地趴着一只正在扇翅膀的白色纸鹤。
药研藤四郎的视线在那只活蹦乱跳的纸鹤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回基尔什塔利亚脸上。1
作者大大,这章好有意思,继续更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