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就在两人闲聊的当口，庭院东侧通往后山的月亮门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快的大嗓门，伴随着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咔哒咔哒声，打破了水池边的静谧。

“大将——！鹤丸——！你们在这儿啊！”

两人同时转过头望去。

只见陆奥守吉行正大步流星地穿过樱花树下朝紫藤花架这边走来。他去后山转了这一圈，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原本干干净净的木屐边缘沾了点新鲜的泥土，怀里还小心翼翼地兜着衣摆，像是在里面装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走到花架下方，陆奥守吉行哗啦一下把兜着的衣摆掀开，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了石桌中央。

骨碌碌。

七八颗色泽鲜红、表皮上还带着水珠与翠绿蒂叶的野草莓，连同两三个圆润饱满的青色小柑橘，在石桌面上滚了一圈，散发出一股清甜微酸的果香。

“哈哈，瞧瞧俺在后山发现了啥好东西！”

陆奥守吉行直起腰，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狐之助说得一点都没错，后山那片荒地旁边就是灵脉泉眼！虽然田地还没开垦，但泉眼边上的草丛里长了一大片野草莓，旁边还有几棵没人摘的野橘子树！俺尝了一颗，甜得掉牙，就顺手摘了一兜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鲜！”

“后山居然还长着野果子？”

鹤丸国永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拈起一颗红彤彤的野草莓，放在眼前左看右看，“个头还真不小，看着就像红宝石似的。陆奥守，这该不会是什么吃了之后舌头会变绿的奇怪果子吧？”

“胡说八道啥呢！俺刚才在山上都吃过好几颗了，你看舌头绿了吗？”陆奥守吉行张开嘴伸了伸舌头，随后又憨厚地笑起来，“不过这果子在草丛里长着，还得去井水边冲一冲再吃。大将，你等俺一下，俺这就去厨房找个竹篮洗干净！”

“不用特地跑回厨房去。”

基尔什塔利亚看着石桌上那些鲜嫩欲滴的野果，伸出右手，指尖对着旁边那个不断倾倒泉水的竹筒轻轻一引。

嗡。

一缕极淡的湛蓝色魔力微光闪过。

原本正要落入石钵的清亮山泉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一般，化作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飞到了石桌上方。

水流分裂成数个细小的水球，将桌上的野草莓和青橘子温柔地包裹进去，哗啦啦地旋转冲洗了数圈。叶片和果皮上沾着的一点点浮尘被彻底洗净，随后，裹着杂质的废水顺着石桌边缘精准地排入旁边的排水暗渠，而洗净的果子则重新落回桌面上，连表面残留的水珠都被紧随其后的一缕微风吹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钟，石桌表面甚至没有留下一滴多余的水渍。

正准备转身去厨房的陆奥守吉行僵在了原地，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鹤丸国永手里捏着的那颗野草莓，也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分出来的一小团水流洗了个干干净净，此刻正红亮亮地躺在他的指尖。

两位付丧神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桌面上的果子，又缓缓抬头看向收回手指的基尔什塔利亚。

“……大将。”陆奥守吉行把悬着的脚放下来，咽了口唾沫，“这就是你们魔术师的手段？洗个果子都这么神乎其技的吗？！”

“只是最基础的流体操作与风的魔术而已。”

基尔什塔利亚伸手拈起一颗洗净的野草莓，放进嘴里尝了尝。酸甜多汁的果肉在齿间破开，带着灵脉滋养出的清冽香气，让他满意地弯起了眉眼，“味道确实很好呢，谢谢你，陆奥守先生。如果每天都要跑去厨房洗水果也太麻烦了，这样顺手处理一下比较省事。”

在时钟塔，假如有哪位魔术师敢当众用魔术来洗草莓，大概会被讲究神秘隐匿与仪式感的讲师们罚抄三百遍魔术基盘理论。但在这里，没有那些迂腐的规矩，能让大家立刻吃上干净新鲜的果子才是最实在的。

鹤丸国永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草莓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竖起大拇指，“以后要是到了夏天，岂不是连冰镇西瓜都能直接让主君挥挥手搞定？”

“如果是制作冰块的话，用蒸发吸热的魔术确实很快就能办到。”基尔什塔利亚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颗草莓递给陆奥守吉行，“陆奥守先生一路跑回来也渴了吧？快坐下一起吃吧。后山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陆奥守吉行接过草莓塞进嘴里，拉开另一只石鼓凳大步坐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

“大将，后山那地方可宽敞了！农田大概有两三亩大小，土质黑油油的，看着就肥沃，就是荒草长到了小腿肚那么高。俺刚才用刀背贴着地面扫了一小片出来，等过两天工具找齐了，翻一遍土就能下种！还有旁边的演练场，铺的都是夯实的黄土，周围还立着好几个草人靶子，俺试着开了两枪，回声可响亮了！”

“连草人靶子都配齐了吗？时之政府的后勤准备确实很周全。”

基尔什塔利亚剥开一个青色的小柑橘，将橘子瓣分给桌边的两人，“对了，既然提到了后山的设施，有一件事我也想顺便跟两位商量一下。”

“大将尽管吩咐！”陆奥守吉行拍着胸脯说道。

“是关于本丸接下来的同伴数量。”

基尔什塔利亚吃了一瓣微酸清爽的柑橘，条理清晰地说道，“按照狐之助给我的运营指南，一支标准的出阵队伍最多可以编入六振刀剑男士。明天文久三年的合战场虽然只是初级侦察战，由陆奥守先生和鹤丸先生两位出面已经绰绰有余，但如果后续要深入更复杂的时代、或者同时分派队伍去执行远征任务，目前的人手显然是不够的。”

鹤丸国永捏着一片橘子皮在指尖转了转：“主君的意思是，打算继续开炉锻刀？”

“嗯。今天上午第一炉因为还不熟悉灵力的注入比例，消耗的时长久了一些。不过刚才在刀装室操作过那座青铜圆台之后，我已经大致掌握了这边器物对魔力的承载上限。”

基尔什塔利亚看了看怀表上的时间，指针已经走到了下午四点半，“我想在吃晚饭之前，再去锻刀室尝试锻造两炉。如果能唤醒两振短刀或者胁差，不仅明天出阵时可以跟在两位身边协助侦察，本丸里平时也会更热闹一些。”

听到“会有新同伴来”的消息，陆奥守吉行和鹤丸国永的反应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积极。

“太好了！”陆奥守吉行满脸喜色，“人多力量大嘛！要是能来几个机灵的小家伙，咱们明天去京都巷子里钻胡同就更稳当了！”

鹤丸国永则眯起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弧度：“嘿嘿，新来的家伙啊……不知道会是谁呢？要是锻出以前认识的老熟人，看到我跟大将站在一起，再用同一个声音跟他们打招呼，那场面光想想就让人兴奋！走走走，大将，咱们现在就去锻刀室！”

看着比自己还要积极的平安太刀，基尔什塔利亚不由得笑了起来：“好，那就去锻刀室吧。不过在吓唬新同伴之前，还是得先让人家好好做完自我介绍才行。”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

鹤丸国永嘴上应得飞快，至于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大概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三人把石桌上剩下的几颗野草莓分吃干净，顺着回廊重新朝前院的锻刀室走去。

刚拐过天守阁一楼的拐角，正好撞见处理完公文、从事务室里小跑出来的狐之助。

“审神者大人！陆奥守殿下，鹤丸殿下！”

狐之助摇着蓬松的大尾巴跑过来，仰起小脑袋汇报道，“首日的就任报告和刀装数据我已经全部上传完毕啦！观测局那边的负责官员看到您第一天就搓出了五个特上金刀装，在通讯频道里足足沉默了一分钟，还以为是这边的灵力检测仪出故障了呢！对了，各位这是要准备去食堂吃晚饭了吗？”

“晚饭稍微推迟半小时。”

基尔什塔利亚停下脚步，温和地低头看着小狐狸，“我想趁着现在状态不错，再去锻刀室锻造两振刀剑，补充一下明天出阵的队伍配置。”

狐之助原本摇得欢快的尾巴啪嗒一下停住了。

它看了一眼站在审神者左边、正笑眯眯地摩拳擦掌的鹤丸国永，又看了一眼笑得一脸温和无害的基尔什塔利亚，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上午那座差点被白金色光柱掀翻屋顶的锻造炉。

“还、还要锻造吗？”狐之助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审神者大人，您这次准备投入多少资源？是基础的短刀配比吗？”

“是的，既然明天要去的是城镇街区与林道交界处，侦察能力出色的短刀或者胁差是最合适的。”基尔什塔利亚笃定地点了点头，“请放心，我已经弄清楚炉子的构造了，这次绝不会再像上午那样用力过猛。”

话虽如此，狐之助还是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迈着小碎步跟在了队伍后头。

再次推开锻刀室的移门时，戴着狐狸面具的锻刀匠正盘腿坐在炉边擦拭铁锤。一看到这位上午差点把熔炉变成太阳的年轻审神者走进来，匠人立刻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双手握锤，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基尔什塔利亚向匠人微笑颔首，缓步走到锻造台前。

他伸手从木盒里取出四份各五十单位的基础材料，放进第一个锻造炉的托盘里，随后又在旁边的第二个备用锻造炉前放好了同样数量的资源。

“那么，要开始了。”

基尔什塔利亚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抬起，分别虚按在两座锻造炉的上方。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调动主回路里的庞大魔力，而是像刚才制作刀装时那样，只抽取了指尖末梢那一缕纤细、温和的魔力丝线，轻轻地探入炉火之中。

没有狂风，也没有刺眼的白金色光柱。

两座锻造炉内的炭火只是温顺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层澄澈如夜空星光的淡蓝色光晕均匀地包裹住了融化的玉钢。炉边的符纸轻轻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发出柔和的沙沙声。

空气中流淌的魔力不多不少，正好卡在短刀与胁差灵格成型的最佳阈值上。

叮。叮。

两声清脆悦耳的鸣响几乎同时从炉膛中心传出。

左边第一座锻造炉的沙漏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清晰的数字：【00:20:00】。

右边第二座锻造炉的沙漏上，则定格在了：【00:40:00】。

二十分钟，与四十分钟。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短刀与胁差锻造时间！

蹲在门边的狐之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太精准了！二十分钟和四十分钟！这次真的是可爱的短刀殿下和可靠的胁差殿下了！”

“看来我的计算没有出错。”

基尔什塔利亚收回双手，满意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平稳漏沙的玻璃沙漏。

傍晚五点整的夕阳透过锻刀室的木格窗照进来，将屋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的陆奥守吉行、鹤丸国永，以及蹲在脚边的狐之助，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