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雨夜五珠村

水简封坛的第三天，五珠村来了几个陌生人。

那天夜里下着雨，几个人打着手电，摸进了村子，在祠堂外转悠。罗韧带着曹严华，把人拦下了。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操着一口当地口音，看见江照，眼睛一亮："江照！果然是你！"

江照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是……五珠村的？"他问。"我是你叔辈！"那汉子说，"你走那年，我还给你送过干粮！"他搓着手，"这些年，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找我干什么？""收账！"那汉子说，"你欠五珠村的一万三千斤粮食，长老可一直记着呢！你跑得了人，跑不了账！"

江照的眼神，暗了下去。他低下头，没有反驳，只是声音发沉："……我知道。这笔账，我认。"

沈知微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她用"眼"看了那汉子一眼——不对劲。那汉子嘴上说得慷慨，可他身上那股气，虚得很，带着一股子慌，不像是来"讨公道"的，倒像是……来踩点的。"江照。"沈知微忽然开口，"你过来。"

江照愣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那几个人，"沈知微压低声音，"不对。""怎么不对？""他嘴上说'收账'，"沈知微说，"可他们身上，一股子打听的味道。他们进村，先看的不是你的账，是祠堂的方向。"她看着江照，"他们是冲着祠堂来的。"

江照的手，微微一僵。

雨越下越大。那汉子带着人，被罗韧安置在祠堂边一间空屋里避雨。沈知微端着一锅热水，假借送水，进了那屋。她没急着说话，只是蹲下身，给那几个人，一人把了一次脉。"路上淋了雨，"她说，"我给你们看看，别受了寒。"

那汉子笑呵呵地伸手。沈知微搭上他的脉，一按，心里就有数了——这人的脉象，慌而不虚，跳得快，却没什么大病。不是赶路累的，是"心里有鬼"。她又给另一个的把脉。这一个，脉象更沉，带着一股子……煞气。她心里一凛。

"这位大哥，"她不动声色地问，"你们从哪来？""望月村！"那汉子说，"我住望月村，跟五珠村是隔壁……"

沈知微的心里，猛地一沉。望月村。当年和五珠村争水、逼死江照母亲的，就是望月村。她面上不动，嘴上却"哦"了一声："望月村好地方啊。那你们来五珠村收账，是替五珠村长老收，还是替……望月村收？"

那汉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当然是……替五珠村收。"他说，"我是五珠村人，住望月村罢了。"

沈知微没有揭穿。她端着锅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那汉子一眼。"江照的账，"她说，"是欠五珠村的。可要是有人，想借这笔账，打祠堂底下东西的主意——那账，就不是钱，是命了。"

那汉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知微把发现告诉了江照和罗韧。"他们不是来收账的。"她说，"是望月村的人，装成五珠村旧部，来踩点。他们八成，是冲着祠堂底下那个'鞘'来的。"

江照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住了。"他们……"他哑着声音，"连我欠的账，都要拿来骗我。"

"那不是你欠的账。"沈知微说，"那是别人，借你的愧疚，来拴你的绳子。"江照没有说话。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沈大夫，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他们一说'收账'，我就信了。"

"你不傻。"沈知微说，"你是太愧疚了。愧疚久了的人，别人一说'你欠我'，他就先信了。"江照抬起头，看着她。

雨里，沈知微站在他面前，目光很平，很稳："江照，你记着——一个人是不是骗子，不用听他怎么说，看他怎么'跳'就行了。心里有鬼的人，脉是慌的，眼是飘的。""可我看不出来。"江照说。"你看不出来，我帮你看。"沈知微说，"我是大夫，辨脉辨人，是我的本行。"

江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大夫。""嗯？""你这个人，"他说，"从来不说好听话哄我。可你说的话，我信。"沈知微看着他，没有接话。"你让我觉得，"江照轻声说，"踏实。"

雨夜里，落马河的水声，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