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蚌沉下去之后,夜里,江照独自坐在河边的老槐树下。
沈知微端着热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开口。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白,把落马河照得一片银晃晃的。河边浅滩上,隐约可见几块被水冲得圆润的石头,像一只只趴着的老蚌。
江照看着那些石头,忽然开口:"沈大夫,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一万三吗?"
"你说过,你欠五珠村整个村子的钱。""是。"江照说,"可那笔账,不是钱。是血。"沈知微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我十二岁那年,"江照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我爹,死在了一场械斗里。"
"两村争水。"他说,"落马河的水,五珠村和上游的望月村争了几十年。那年旱,两边都为水红了眼,打起来了。我爹是大夫,他两边都给人看病,他冲上去拉架,被……被打死在了乱石堆里。"
沈知微的手,轻轻握紧了杯子。"我娘,"江照的声音更低,"她听见消息,大夜里冒雨去河边找我爹的尸首。那晚风浪大,她一个妇人,黑灯瞎火的……被浪卷进河里,再也没上来。"
"村里人呢?"沈知微问,"没人去救?"江照沉默了很久。"有。"他说,"他们看见了。可那天晚上,望月村的人守在河对岸,说是'五珠村的人不配用这河水'。村里人怕再起冲突,谁也没敢下水。"
沈知微心里,猛地一沉。"他们看着我娘,被水冲走了。"江照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后来,"江照说,"村里的人,怕望月村报复,就把我爹我娘的死,都算成了'咱们自己惹的祸'。他们说,要不是我爹'多管闲事'去拉架,两村打不起来,我娘也不会死。"
"他们把账,算在你爹头上。""算在我头上。"江照说,"他们说,我爹的'闲事'是我教的,我将来也是个祸害。"
沈知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那天夜里,"江照说,"我跑到河边,看见一只老蚌,正搁在浅滩上,对着月亮晒壳。"
"老蚌晒月?""是。"江照说,"村里的老人都说,老蚌晒月,是吸月华、养灵性,百年才一回。可那天我看着那只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它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凭什么它晒着月亮,我爹我娘就没了,村里人还能有说有笑地过日子?"
"我找了把柴刀,"他说,"我把那只老蚌,砍了。"沈知微看着他。"老蚌的血,淌了半条河。"江照的声音发飘,"第二天,村里人说,我犯了忌讳,烧了'镇河神物',要把我赶出去。他们算了笔账,说我欠五珠村一万三千斤粮食——那就是'一万三'的来历。"
"我没有辩解。"他说,"我认了。我背着这笔账,走了。"
月光下,江照低着头,肩膀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着。沈知微看着他身上那团"怒"与"悲"绞成的病气,在月光下翻涌得几乎要烧起来。她忍了很久,终于没有忍住,开口问了一句:"江照。""……嗯?""你那时候,几岁?"
江照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水光。"……十二。"他说,"我十二岁。"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沈知微说,"一夜之间,没了爹,没了娘,还要被全村的人,指着鼻子说他'克父克母'。"她看着他,"你那时候,才十二岁。"
江照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你不是欠他们的。"沈知微说,"你是被他们,逼着,背上了这笔账。"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江照心里那个藏了十几年的、谁也不许碰的地方。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砸进落马河的夜里。
沈知微没有去抱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别难过"。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把手里那杯还热着的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月光下,落马河静静地流着。江照不知道的是,他低着头哭的时候,沈知微的"眼"看见——他身上那团"怒"与"悲"绞成的病气,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里,透出一点很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