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百转翎落,隔墙人观
练功房的窗半敞着,晚风携着梨叶的清香飘入。
陈淼淼和乐师定好了《天鹅之死》的伴奏,箜篌弦音颤颤,洞箫哀婉,调子层层递进,一点点推向最揪心的段落。卢浩在软垫正中用炭笔描好清晰的定点标记,宋应星提前检查完足尖鞋,羊绒衬垫柔软妥帖,软垫平整防滑。霍去病立在柱边,目光牢牢锁着场中,随时准备在她失衡时上前。
莫离一身白羽舞裙,裙边银线静静蛰伏。她裹好脚趾的软绢,调匀绵长的呼吸,在心底默数节拍。
“准备好了。”
哀凉的乐声缓缓漫开。
她先是缓缓展臂,如天鹅在湖面无力浮游,羽翼垂落,带着濒死的怅惘。等到乐曲骤然收紧的一刻,她目光死死锁住地面那一点炭痕定点,足尖猛地拧转,挥鞭转,起。
一圈,两圈,十圈……素白裙摆炸开成一轮皎洁的圆,裙上银线随旋飞掠,在日光里拉出连绵不断的银光。
二十圈、五十圈、七十圈……周遭的人全都屏住了气息,无人敢出声惊扰。旋转的风掀起她的舞裙,她脊背绷直,手臂依旧维持着天鹅羽翼的弧度,没有因为持续的旋转而散乱。
廊下,陈平本是来找宋应星商议粮草运输、屯田安民的文书事宜,途经练功房,听见里面悲戚的乐声,便脚步一顿,隔着木格窗静静驻足。
窗缝之间,他看见那团不停旋舞的白影,一圈又一圈,不曾停歇。
他阅人无数,见过万千技艺,却从未见过这般以足尖连续旋转的舞,每一转都考验筋骨、心神,稍有差池便会重重摔倒。
九十圈,九十九圈,一百零七,一百零八。
第一百零八转落下。
莫离足尖重重稳住,短暂定格,双臂无力地向下垂落,肩头塌下,脖颈微微偏向一侧,像耗尽所有生机的天鹅,缓缓向冰冷湖面沉去。
乐声在这一刻凄然收束。
满室死寂。
卢浩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喉间轻轻喘出一口气。陈淼淼眼底已经泛了湿意,宋应星微微蹙眉,心里清楚这一百单八个挥鞭转,对脚踝、腰腿的损耗有多可怖。霍去病快步上前,伸手虚扶着她,生怕她脱力栽倒。
莫离浑身轻轻发颤,额上大汗浸透鬓发,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晕,却依旧咬着牙维持最后的姿态,过了片刻,才软软松下来。
就在这时,窗旁传来一声轻轻的赞叹。
陈平推开门,缓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喘息不稳的莫离身上,神色复杂,有惊叹,也有深思。
“一百零八转,一气呵成,世间罕见。”陈平缓缓开口,“舞姿凄绝,让人仿佛亲眼看见天鹅生命燃尽的一刻。只是这般舞法,伤身太甚。”
莫离抬眼看向他,气息不稳,低声应答:“为了这支《天鹅之死》,反复练了许久。”
“舞艺冠绝,可这等连续旋转,已是在透支自身根基。”陈平目光沉静,一语点破要害,“姑娘来历本就扑朔,又展露这般惊世、闻所未闻的本事,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
这话直白,没有半分客套。
陈淼淼上前一步,轻声道:“我们一直劝她量力而行,备好米油,护好舞鞋软垫,尽量减少损伤。”
霍去病颔首:“我们都会看好她,不会让她硬拿性命去换一支舞。”
陈平淡淡一笑,不再深究来历,只是看向莫离:“舞是极好的,只是姑娘心中,要明白藏锋二字。我言尽于此。”
说完,他转向宋应星,说起原本要商议的屯田事务,不再继续谈论舞蹈。
莫离扶着把杆,慢慢平复气息,心底沉沉。
一百零八个挥鞭转,惊艳了屋内所有人,也落在了陈平眼中。他看得明白,看得通透,那一句“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1
这章的表现也太亮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