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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露水大战

梧桐树下的那个夏天

花露水清苦冰凉的药液缓缓渗进刚被抓破的细小创口,细密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肤一层层蔓延开来,带着一阵发麻的钝感,顺着四肢骨头往下沉,能让人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没法放松。

兰宫玄指尖突然收得紧紧的,细碎的痛感在皮肉间来回然炸开。他再也撑不住方才故作镇定的模样,客厅里来回跳,好像是一只被人活着的跳蚤一样,一只手不停抓挠胳膊上连片红肿凸起的蚊包。那些蚊虫叮咬出来的红疙瘩,密密麻麻铺在白皙的小臂上,又红又肿。

他网才在大人面前勉强端住的人设完全崩得一干二净,细碎隐忍的闷哼一声接一声,不断从齿缝间轻轻溢出来。

许辰昕站在一旁望着他狼狈窜动的模样,眼睛都笑弯了,肩头压抑不住的笑意轻轻颤动。她最了解兰宫玄直白纯粹的性格:疼了就闹,开心就笑,委屈就撒娇, 从来都不是擅长于藏住情绪的人

她伸手精准攥住他来回甩动的袖口,力道刚好,不重不沉,稳稳将躁动不停的兰宫玄按回简陋的木凳上,手心重重压住他还在不住蹬动的腿,防止他再蹦跳乱动,把椅子给蹬散架。

“别满地蹦了,你上辈子是跳蚤吗?大哥不要再蹦了,在蹦这房子都要被你蹦塌了。”

兰宫玄下颌紧紧绷紧,眉头死死皱着,整张脸写满委屈,语气里裹着一股油腻的娇嗔这:“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拽着我往草丛深处看花,我也不会被咬一身包,现在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的妈呀大姐,合着你还打算把锅全扣我身上?脸皮可真厚。”许辰昕唇角扬着笑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刚刚涂完药、还泛着红的破皮伤口。

兰宫玄胳膊猛地往回缩,生怕再碰到痛感强烈的伤囗。看着他这副模样,许辰昕当即笑得身子前后轻晃,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明明是你自己蹲在草堆里扒野草、逗小虫玩,好奇心重得不得了,转头反倒赖我,也太会找借口了。”

兰宫玄不服气,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同样布满蚊包的小臂。

许辰昕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被拍过的皮肤泛起细微发痒的痛感,她当即反手去挠他的胳膊。两个人隔着老旧木凳轻轻推搡嬉闹,年轻人独有的鲜活热闹瞬间填满小屋。桌边立着的玻璃花露水瓶被两人的小动作撞得左右摇晃,瓶身微微倾斜,堪堪悬在桌沿,差一点就要摔落在地。

一直安静旁观的宋碎安动作极快,下意识抬臂横在二人中间,稳稳隔开他们。

“好了,你俩都不要再闹了,不知道的以为拆迁大队来了呢!”

他视线轻轻掠向安静的厨房方向,生怕两人吵闹的动静惊扰到正在收拾杂物、难得清闲的安雅,声线压得低而温和:“小声些,不要吵到阿姨休息。”

这句题型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一样,瞬间抚平满屋喧闹。

满室鲜活的嬉闹一瞬尽数收住。兰宫玄立刻捂住嘴,彻底止住声响,乖顺得不像刚才活蹦乱跳的模样;眼底却狡黠闪着,趁着所有人不留意,飞快伸手轻轻掐了一把许辰昕的胳膊,小动作幼稚,藏着他的调皮心思。

安雅静静立在一旁,温柔看着四个孩子打闹相伴的模样,眼底浮着浅浅柔软的笑意。常年身处压抑糟糕的生活里,这般干净纯粹、无忧无虑的少年热闹,是她枯燥灰暗日子里难得的光亮。

她轻轻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盘刚刚切好的哈密瓜。金黄饱满的果肉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在屋内昏黄柔和的灯光下漾着温润透亮的光泽,清甜的果香缓缓漫开,温柔填满整间朴素小屋。

轻快的说笑声再次漫开,温柔又鲜活,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四个少年少女围坐在一起吃瓜,松弛自然的状态,将四人各自独有的性格衬得格外鲜活分明,一眼就能看清每个人独有的模样。

兰宫玄性格热烈肆意,向来随性自在,从来不拘小节。他捧着大块瓜块大口啃咬,清甜的汁水顺着下颌线条一路淌到脖颈,手心、脸颊全都沾着黏甜的瓜汁,甚至一小块细碎果肉轻轻落在鼻尖,显得憨态十足。

他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嘴里满满都是果肉,含糊不清地连连夸赞,满足又肆意,全然不顾自己略显狼狈的模样,活得坦荡又热烈。

许辰昕看着他毫无形象的吃法,当即笑着开口打趣:“多少顾着点形象,浑身沾满糖水又黏又脏,待会儿收拾起来很麻烦。”

兰宫玄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回怼,语气随性洒脱:“吃东西本来就要尽兴,哪像你小口小口抿着吃,拘谨又拘束,不累吗?”

江茨安坐在一旁,抬手随意擦去脸颊沾染的一点瓜渍,连日来紧紧紧绷的肩头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习惯把所有压力、委屈、生活的所有压力都藏在心里。连日积压在眉眼间的沉郁与疲惫,在和好朋友的相伴的热闹里散去大半,眼底终于漫开一丝难得的安然与松弛。不用伪装、不用硬撑、不用时时刻刻计划着下一步要怎么走,是他十几岁的人生里最奢侈的幸福。

不像兰宫玄的肆意、江茨安的沉默,许辰昕细心的在他的哈密瓜皮底下垫着两层干净纸巾捏着瓜块,指尖刻意避开流淌的清甜汁水,全程小口细嚼慢咽,举止温柔优雅,一举一动都透着细心妥帖。

宋碎安坐姿端正安静,和高冷男神一样,做事向来规整细致。他耐心挑净果肉里细碎的瓜籽,再将零散的果肉一块块码放整着。

垂眸整理果肉的间隙,他悄悄抬手摸出随身携带的胶片相机。镜头轻轻抬起,精准对准鼻尖沾着果肉、憨态可掬的兰宫玄,趁着少年毫无防备、肆意鲜活的瞬间,轻轻按下快门,无声锁住这帧干净鲜活的青春画面。

兰宫玄余光敏锐,瞬间捕捉到亮起的镜头,慌忙抬手挡住自己的脸,语气慌张又窘迫:“别拍别拍!太丑了,快点删掉!”

宋碎安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语调平缓:“ 这个是我剪视频的素材不能删。”

安雅弯腰细心擦干净地板滴落的零星瓜汁,温柔目光缓缓掠过打闹相伴的四个孩子,轻声叮嘱他们慢慢吃,不急,难得放松,不用想着作业那些。

哈密瓜在半个小时左右就被吃完,几个人就坐在那边闲聊围,话题从蚊子咬的细碎小事,慢慢飘向下周五的数学周测,学业的压力也慢慢的渗透到了,这次的话题

听见“数学函数”四个字,兰宫玄瞬间面露苦色,身子顺着木凳面微微往下滑,后背懒懒倚靠在椅背之上,长长吐出一口疲惫的叹息。他掌心来回搓着微微发热的手心,一想到繁杂难懂的函数公式、错综复杂的大题思路,瞬间头昏脑胀。

摊开在面前的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错题一题一解一题,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看得人火气直往上蹿。

许辰昕看着他敷衍备考、临时慌张的模样,笑着轻声调侃:“平日里总爱闲逛松懈,刷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快要考试才知道心慌?临时抱佛脚根本起不了用处。”

话音落下,许辰昕直接把她自己 满是细密批注,整理得清清楚楚的错题本拍在兰宫玄面前。

兰宫玄眼睛瞬间一亮,一扫方才的烦闷焦虑,抬手拍着胸脯大大方方许下承诺:“这周周测我好好发挥,考完我请客,三杯奶茶,全糖双倍珍珠随便你们挑!”

听见奶茶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江茨安,视线悄然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傍晚和朋友们散步路过街边商铺时,他好像看到了奶茶店上的那个招聘信息。目光一遍遍反复落在工时、作息、薪资一栏,心底默默细致盘算着课余时间、空闲班次、通勤时长,悄悄规划着补贴家用、减轻母亲负担的出路。

他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裤缝,好像他的未来又添上了一丝亮晶晶的光

几人的闲聊,话题慢慢又说到下周即将到来的全校体检,不知是谁随口提起,本次体检统一需要抽血。

仅仅“抽血”两个字入耳的瞬间,兰宫玄整个人突然僵硬,瞳孔微微收缩,双手死死捂在自己的小臂之上,肩膀向内紧紧收拢,浑身的肢体动作都写满直白抗拒。

他兰宫玄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那个小小的针头,虽然说针头扎进肉里打一次针缩的很快,但是那种感觉就是很奇怪。

许辰昕捂着嘴轻轻笑个不停,眼底满是打趣的温柔:“你的胆子也太小了,不过就是抽个血而已,多大点事,到时候我专门站在旁边围观你。”

兰宫玄飞快摆手急切辩解,嘴硬又可爱:“换做是你你也会怕!我到时候直接闭眼装睡,坚决不看针头,一点事都没有。”

“装睡没用,针扎下去依旧会疼。”许辰昕笑着拆穿他的自我安慰。

一来一回轻松温柔的拌嘴,让这间简陋朴素的小屋,盛满 轻松的氛围。

安雅安静坐在一侧,含笑静静望着眼前热闹和睦、少年相伴的画面,眼底盛满温柔的期许与珍视。这辈子过得压抑困顿、满身疲惫,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够平年安安,能够拥有这般干净温暖、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

微凉晚风顺着细密窗缝轻轻溜进屋内,温柔吹散满室清甜的瓜香,带来夏夜独有的清爽静谧。

江茨安静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点亮手机屏幕。指尖缓缓滑动页面,逐行认真核对招聘信息上的工时、薪资、作息要求,拇指反复摩挲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心底的压力一层层不断堆叠、沉淀。

他默默计算着课余空闲、课业安排、兼职时间,一点点权衡利弊,只想尽快攒下收入,带着母亲彻底逃离压抑糟糕的旧住所,换一处安稳平静的小窝。

夜色渐渐深沉浓稠,盖住屋外所有细碎光景。他缓缓理顺心底纷乱繁杂的思绪,轻轻熄掉手机屏幕,将手机稳妥收回口袋,转身重新落回座位。刚才眼睛你的情绪全都咽回了肚子里,脸上扬起一抹柔和清淡的笑意,融进身边热闹无忧的氛围里,他自己努力不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朋友。

墙上老旧挂钟的指针缓缓游走,稳稳落在九点十分的刻度上。屋外街边零星灯火渐渐黯淡褪去,整片居民区慢慢陷入安静的夜色里。

安雅温柔开口,轻声催促三个孩子趁早动身返程,夜里风凉路暗,反复叮嘱他们行路小心、注意安全。

三人起身收拾随身物件,准备告别返程。兰宫玄匆忙伸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毛躁莽撞,这人永远鲜活急躁、不够细致。慌乱之间,手肘险些狠狠扫落桌边摆放的白瓷小碗,幸好宋碎安眼疾手快,轻轻伸手扶住,才免去一场磕碰。

待人向来温柔体贴的江茨安,坚持要把三人送到路口。

夜里狭长小路的感应灯随着几人的脚步明明灭灭,光影忽明忽暗,温柔又安静。微凉晚风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清冷,轻轻掀动少年少女的发梢,温柔拂过他们滚烫热闹的十七岁。

临近分别,夜色沉沉,前路静谧温柔。

宋碎安静静立在路口,语调轻柔温和,字句却格外郑重、诚恳,藏着他内敛温柔的关心:“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我们一直在。”

简单一句话,初中了,他这么多天以来的心思。

江茨安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却没有多说一句煽情的话语,只缓缓轻轻颔首。他静静伫立在沉沉夜色之中,安静目送三道熟悉的背影,一点点慢慢消融在黑夜中。

热闹喧嚣慢慢散尽,狭小的小屋瞬间重归安经。

他轻轻推门回屋,抬眼便看见安雅默默收拾残局、整理桌椅的单薄身影。常年操劳、常年强撑,早就让她的身形带着一股疲惫的单薄。

安雅抬眸温柔望向自己的儿子,声线温软轻柔,裹着满满的心疼与怜惜:“别给自己扛太重的担子,妈不求你出人头地、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江茨安拖地的动作微微顿住,垂眸安静看向地面,默然不语。

心里所有外出打工、兼职补贴家用的详细计划,所有想要尽快带母亲逃离苦海的执念,所有无人知晓、日夜的煎熬与难处,他还是悄悄咽回心底,选择独自默默承受。

屋内暖黄灯光温柔铺洒,刚才热闹的说笑声、打闹声、嬉闹声,好像还盘旋在空气里。

可是有江茨安自己清楚,他肩头的重担,无人知晓的煎熬、坚持,一点也没有因为这片刻的温柔热闹而减轻分毫。

宋碎安的胶片相机,可以稳稳留住这一晚所有的烟火温柔、少年嬉闹、挚友相伴,却永远留不住转瞬匆匆流淌的盛夏时光,更守不住他们此刻岁岁安然、并肩同行、滚烫鲜活的十七岁。

那是晚风温柔,挚友相伴,烟火温热,岁月安然。

所有人都笃定前路一定会顺顺利利、来日方长,以为岁岁年年,皆可如此相伴无忧。

无人可知,滔天劫难早已悄悄蛰伏在温柔初春之下,静静等待一个猝不及防的落幕,准备撕碎这群少年所有滚烫的期许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