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院门,刚才热闹鲜活的人声彻底消散,小小的院落一瞬间落入彻底的沉寂。
江茨安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向前方。
母亲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正弯腰收拾满桌残局,看得他心底一点点往下沉,漫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安雅抬手细细捡捡桌面残留的瓜皮碎屑。收拾间隙,她仍会下意识频频望向院门方向。多年深陷不安、终日紧绷的生活,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这间好不容易得来的小院安稳得太过虚幻,从不敢彻底落锁的院门、稍有动静就下意识抬头的习惯、窗台常年摆放的旧针线筐,都是她常年惶恐的印证。她总借着细碎的针线活填补家用,靠着一点一滴的勤勉撑起琐碎生活。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来之不易的安稳太过脆弱,命运的变故从来猝不及防,或许转瞬之间,所有平静就会被彻底击碎。
在外人眼中的江茨安,永远是开朗鲜活的模样。
在校园里,他爱笑爱闹、肆意鲜活,能和同学打成一片,周身洋溢着十七岁少年独有的蓬勃精气神。可只有踏进这间小院的那一刻,他紧绷已久的肩头才会悄然松弛,所有无人知晓的压抑、疲惫与无力,才敢悄悄展露分毫。
他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苦难,从不愿将一身狼狈与满腹糟心事,拖累身边鲜活热烈的挚友。
傍晚街边看见的招聘启事,薪资待遇、上下班时段的每一个字眼,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回荡。
他不忍心看着母亲夜夜辗转难眠、终日惴惴不安,更不愿将三个明媚纯粹的朋友,拉扯进自己一团乱麻的生活里。
心底的计划早已悄然成型。
他打算悄悄投递简历、参加面试、踏实上班,默默扛下生活的重担。等拿到第一笔工资,再大大方方兑现承诺,约上三人好好喝一顿奶茶,把所有温柔热闹悉数补齐。
暖黄的台灯光晕柔和,落在掉漆的老旧桌面上。江茨安低头执笔落笔利落,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下规整的计划。
整张纸被填得满满当当,条理清晰、排布分明。白天在校的空闲碎片时间,全部标注好了刷题任务;夜晚空余时段,细致规划了兼职班次;就连周测、全校体检的固定日期旁,也特意预留出可调班的余地。
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简单的日程罗列,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小家的底气与执念。
写完所有规划,他反复将纸张对折整齐,小心翼翼塞进课本最深处的夹层,妥帖藏好这份无人知晓的重担与隐忍。
夜色沉沉笼罩四野,周遭静谧无声,只剩下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漫过寂静长夜。卸下整日紧绷的伪装与疲惫,少年闭眼,沉沉坠入睡梦。
翌日天刚破晓,晨曦微露。
院外草木缀满晶莹晨露,薄薄的晨雾袅袅浮动,笼罩着整座小院。
江茨安准时清醒,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开课本夹层,认真核对一遍完整的计划,确认所有安排毫无冲突疏漏。
简单洗漱、吃完早餐,他细心收好课本,再次抬眼时,眼底所有沉郁心事尽数隐匿,脸上恢复了在校时清爽明朗的少年模样,压下满腹思虑,步履从容地朝学校走去。
校门口的老树下,三道熟悉的身影早早等候,清脆的说笑声随风传来,其中夹杂着许辰昕清亮灵动的嗓音,格外悦耳。
兰宫玄最先瞥见走来的江茨安,立刻高高抬手出声招呼,顺势卷起宽松的校服袖口。他白皙的小臂上布满连片红肿的蚊包,好几处被抓得破皮泛红,痕迹格外显眼。
他径直把胳膊凑到江茨安眼前,眉头紧紧蹙起,嘴角委屈地向下耷拉,满是懊恼:“昨晚被咬得半宿睡不着,翻来覆去痒得难受,真的太受罪了!”
许辰昕看得忍俊不禁,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胳膊上肿得最严重的包,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坏笑:“纯属自作自受!谁让你昨晚非要蹲在草丛里扒野花、凑上去逗虫子喂蚊子,现在知道难受了?”
兰宫玄立刻收回胳膊,不服气地抬杠:“明明是你拉我过去看热闹!出了事全部推给我,你也太双标了吧?”
“我可没有逼你扒草逗虫。”许辰昕抬眸回怼,步步不让,“是你自己贪玩乱动,出事了反倒怪别人,脸皮够厚。”
“你也好不到哪去!”兰宫玄不甘示弱,伸手点了点她脖颈处隐秘的小红包,“你脖子上照样被咬了,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两人围着大树追追闹闹、互相打趣抬杠,热闹十足。兰宫玄躲闪之际动作幅度过大,书包卡扣骤然崩开,课本、练习册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慌忙蹲身捡拾,脚下重心不稳,身子轻轻一晃,险些直接坐在路面上。
许辰昕见状,立刻弯腰帮他收拾散落的书本,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江茨安微凉的手背,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浅红。她飞快低下头,专心整理书页,刻意掩去心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四人并肩同行,一同踏入教学楼。
白色校服身影掠过斑驳树影,热气腾腾、压力满满的崭新高三一日,准时开启。
早读课朗朗书声连绵不绝,草木清新的气息混着浓郁的笔墨书香,填满整间教室。
江茨安低头伏案刷题,指尖不停演算落笔,看这在认真刷题实则脑海深处却仍在反复复盘面试的应答话术,满心思虑藏得滴水不漏,没人看见分毫。
下课铃声响起,瞬间打破教室的安静,喧闹声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消息快速在班内传开:周五上午全员统一抽血体检,下午紧接着便是难度极高的数学周测。
听闻消息,兰宫玄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身子不停往课桌内侧缩,后背紧紧贴着椅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桌椅缝隙里。
他死死攥住江茨安的校服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耍赖般不肯松手,语气带着满满的慌张:“等下体检你们三个一步都不许走开!谁敢丢下我一个人抽血,这周的奶茶直接作废!我说到做到!”
许辰昕伸出两根手指,模仿护士持针的模样在他眼前晃悠,故意逗他:“多大点事,不就是抽个血?难不成还要我们三个人架着你进体检室?再不听话,我就录视频,把你胆小怕针的模样发给全班看。”
兰宫玄瞬间慌了神,双手紧紧捂住小臂,脚尖轻轻在地上跺着,心里极度害怕,嘴上却依旧硬撑:“架着我可以!但不准拍视频!谁拍我真的会生气!”
“胆子不大,规矩倒是不少。”许辰昕挑眉浅笑,兴致盎然地继续打趣。
一旁的宋碎安低头翻看着错题本,嗓音轻淡温和,轻声提醒两人:“小声一点,别吵到旁边还在自习的同学。”
说话间,他的指尖悄悄探入书包夹层,那里静静放着几片干净的创可贴。他早已提前备好,以防抽血磕碰、受伤。
江茨安侧身倚着窗台,静静看着三人嬉笑打闹,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暖意,可眼底深处,依然有着散不去的沉郁与烦闷。
课本夹层的计划表藏着他的生活重压,落在桌面之上,只剩干净规整的数学演算步骤,。
许辰昕无意间瞥见他草稿纸空白的边角,随口好奇发问。
江茨安抬眸, 手却不动声色的把那张草稿往旁边推了推,神色平淡,语气不起波澜:“就是简单整理了一下学习计划。”
夕阳缓缓西沉,落日余晖漫过屋檐,温柔暮色铺满整条街道,裹挟着世间所有温柔。
放学过后,四人结伴而行,一同走到校门口的便利店旁。
兰宫玄大大咧咧将胳膊搭在江茨安肩头,少年声线清亮坦荡,满是意气风发:“这周周测考完我请客!奶茶随便挑,全糖爆珠、各类奶盖小料全都加满,不用心疼钱!”
许辰昕立刻凑上前,细数着心仪的配料,笑着起哄:“说话不许反悔!我要超大杯、双份珍珠加奶盖,还要芒果冻、椰果,料多到溢出来的那种,绝对不许赖账!”
“没问题,随便选!”兰宫玄拍着胸脯,满口应下,底气十足。
宋碎安偏过头,语气清淡地适时泼冷水:“先把数学大题吃透再说。上次周测填空题错了一半,这次要是考砸,奶茶就泡汤了。”
兰宫玄当即不服,立刻开口争辩:“上次只是粗心失误!这次我肯定好好发挥,别净往坏处猜!”
“次次粗心,次次出错。”宋碎安无奈反问,“你这马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彻底改掉?”
两人一来一回,认真争辩着习题考点,谁都不肯率先让步。许辰昕站在一旁,时不时插话起哄,气氛热闹又鲜活。
江茨安望着眼前打打闹闹的三人,唇角不自觉都扬起了几个像素点,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心底积压多日的烦闷,也悄然消散了大半。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周五。
整栋教学楼都笼罩在紧张压抑的备考氛围里。兰宫玄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便坐立难安,身子在椅子上不停挪动,心底的慌张与忐忑几乎快要溢出来。
有几个人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兰宫玄直接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垂着肩膀小声叫苦,情绪濒临紧绷。
“我最讨厌周五了!能不能直接跳过抽血和周测啊!谁来救救我!”
话音未落,数学课代表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走来,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桌边,无奈催促:“别趴在桌上抱怨了,一楼办公室都能听见你的声音。快点交昨天的数学作业,交晚了老师要单独找你谈话。”
兰宫玄猛地直起身,慌忙翻找乱糟糟的书包。包里塞满零食、草稿纸与各类杂物,他翻来翻去仔细搜寻,最终一无所获,昨晚写完的数学作业,居然被他落在了家里的书桌上,忘记带来学校。
距离上课仅剩二十分钟,情势紧迫。许辰昕见状,立刻主动拿出自己完成的作业帮他解围。数学课代表杨舒站在一旁,不停抬手催促,气氛愈发焦灼。
兰宫玄放软语气低声求助,飞快借着许辰昕的作业抄写补齐,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终于在上课铃响起的前一秒惊险上交作业,堪堪躲过老师的追责。
可整整一节数学课,他始终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指尖不停摩挲揉搓着校服袖口。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抽血的画面,他既害怕自己当场失态窘迫,又忌惮身旁三人会拿出手机,拍下自己胆小怯懦的模样,毁掉自己一直维持的少年体面。
四十五分钟的课时转瞬即逝。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校园广播随即传来平缓清晰的通知,声响遍布教学楼每一条走廊:
“请高三六班全体同学,有序前往一楼体检楼进行抽血体检。”
广播声落下,班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教室瞬间喧闹沸腾。几乎所有人都讨厌针头刺入皮肤的痛感,但也心知肚明,完成这次血常规体检,就可以接着迎接更难的挑战。
兰宫玄快步凑到其余三人身旁,刻意压低声音吐槽,眼底又慌又好笑:“咱们班这动静,此起彼伏的,热闹得跟成群叫唤的猿猴一样。”
宋碎安唇角浅浅上扬,轻声附和:“熬过今天,就能松一大口气。”
话音刚落,兰宫玄的脸色又骤然垮下,语气闷闷的:“今天真是两道难关撞一起了,抽血加周测,也太磨人了。”
“撑过今天就好了。”宋碎安嗓音温和,稳稳安抚着他的情绪。
前往体检楼的路上,许辰昕一路不停逗弄兰宫玄,时不时抬手模仿扎针的动作,学着护士的认真模样和他打趣。兰宫玄频频侧身躲闪,慌慌张张间,险些撞上前方行进的同学。
他死死攥着江茨安的胳膊,半个身子下意识微微靠拢。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江茨安的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宋碎安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宋碎安的脊背突然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滚烫的红色。手腕下意识微微回缩半寸,却又忽然停住,没有彻底离躲开。他刻意抬眼望向走廊窗外,装作平静,强行安抚心底慌乱的心跳。
身后的许辰昕,将这一幕细微又真切的画面尽收眼底。
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的兰宫玄,压低声线,眼底带着肯定的揣测:“兰宫玄,我跟你说个事。我敢肯定,宋碎安看江茨安的感觉根本不一样,你看他耳朵红得彻底,一点都藏不住心思。”
兰宫玄瞬间瞪大双眼,身子微微前倾,立刻低声反驳:“你别瞎猜!他俩和我俩不都是从高一一直到现在的吗?就是纯粹的交情,哪有你想的这么复杂!”
“要好的朋友,耳朵会红成这样?”许辰昕眼神肯定,不肯认输,“我看人一向最准,这种细微的小细节根本骗不了人,你接着往下看就知道了。”
兰宫玄还想继续争辩,许辰昕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两人快步上前,追上前方排队的队伍。
四道青涩少年身影,缓缓融入体检楼长长的人群之中。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长廊,洒落一地细碎金辉。少年少女并肩前行,轻快明朗的说笑声顺着长廊缓缓飘向远方。
此刻的日子平和温柔,岁岁安然,朋友相伴,热闹鲜活。
无人可知,这份安稳美好的日常之下,命运早已悄然埋下伏笔,属于他们的温柔青春与滚烫余生,倒计时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