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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乱流彻底平息是在唐舞桐把斗篷改到第三版的时候。

第三版改的是腰身。她嫌前两版改得不够利索，穿在身上像裹了床被子。裁缝铺的老头已经认命了，看见她进门就把尺子拿出来，连“紫大人知道吗”都不问了。

乱流平息后的神界跟之前不太一样。外环防线加厚了一层，神界中枢的观测位翻了一倍，委员会开会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排新添的通讯玉简。唐舞桐的交界处指挥位没撤，唐三和毁灭之神谁也没提撤的事，就这么留着。

但乱流平了，交界处的事就少了。唐舞桐从一天三班倒变成了一天去一趟，有时候去了没事干，就在哨台上坐着看云。守军头子现在跟她熟了，偶尔端两杯茶上来，两个人坐着喝茶看云。

“小七，你这指挥位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我爸没让我撤。”

“那你打算一直坐下去？”

唐舞桐想了想：“坐到我爸让我撤吧。”

守军头子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想撤吗？”

唐舞桐没回答。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每次想到一半就想不下去了。她想干什么？她也不知道。她从小在神界长大，东晃西晃，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玩一下，锤子举过，幻境闯过，口子算过，斗篷剪过。这些事每一件她都干得不错，但没有哪一件是她非干不可的。

她把这个困惑跟生命女神说了。生命女神正在给白针换盆，听完之后问了她一句：“你武魂觉醒了之后，蝶出来过几次？”

唐舞桐愣了一下：“没怎么注意。”

“你试试。每天放出来转一圈，看它想往哪飞。”

唐舞桐不知道这跟她的困惑有什么关系，但绿阿姨说话向来有道理，她就照做了。每天早上去交界处之前，先把光明女神蝶放出来，看它往哪飞。蝶飞的方向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绕着生命古树转，有时候往神界中枢方向去，有时候往西边外环那边扑。

她把这个现象跟生命女神说了。生命女神问：“哪天最兴奋？”

“往西边外环飞的那天。”

“那天外环有什么？”

唐舞桐想了想，那天外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风大一点。但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风是往西边吹的，把外环那边的魂力波动带过来了一丝。很淡，淡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但蝶察觉到了。

“风里有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蝶闻到了。”

生命女神笑了一下，把白针的盆摆正：“蝶比你先知道。你跟着蝶走，它往哪飞得欢，你就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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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舞桐开始跟着蝶走。蝶往西飞，她就往西走，走到西边外环的哨位上跟守军聊了几句，顺手帮他们调了一个观测参数。蝶往中枢飞，她就往中枢走，走到中枢外围看见一个神官在搬档案，帮人家搬了两摞。蝶绕生命古树转圈，她就绕着古树走一圈，路上捡了一片白针叶、一根花大的枯枝、一颗不知道谁掉的扣子。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算什么事。但做着做着，她发现一件事：她好像挺喜欢做这些事的。帮人调参数，搬档案，捡扣子，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每一件做完之后都有人跟她说“谢谢小七”，或者“小七你来得正好”。

唐三注意到她的变化是在某天晚饭桌上。唐舞桐吃饭的时候比平时话少，小舞问她怎么了，她说在想明天往哪走。

“往哪走？”小舞看了唐三一眼。

“蝶往哪飞我就往哪走。”

小舞把筷子放下：“你跟着蝶走？”

“绿阿姨说的。蝶比我先知道哪有东西。”

唐三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小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在问：你知道这事？唐三微微点了一下头。小舞把筷子拿起来，给唐舞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明天蝶往哪飞？”

“还没放。明早放了才知道。”

那天晚上小舞跟唐三说：“你闺女现在出门靠蝶带路了。”

唐三说：“生命女神的主意。”

“你觉得靠谱？”

唐三想了想：“她的蝶觉醒了这么久，她确实没怎么用过。试试也好。”

小舞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那你觉得她最后会试出个什么来？”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看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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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往神界中枢飞的那天，唐舞桐到了中枢外围，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事。神官们在搬东西，她帮了一把手，搬完了往回走，走到半路蝶又拐了个弯，往中枢侧殿飞。唐舞桐跟着拐过去，看见侧殿门口站了个老神官，手里拿着一摞玉简在发愁。

“小七你来得正好，”老神官把玉简往她手里塞，“帮我看看这批观测记录，我眼睛不太行了，看这个费劲。”

唐舞桐把玉简接过来，找了张桌子坐下，一片一片看过去。观测记录都是外环各哨位报上来的，格式统一，内容也差不多。她看了一半，翻到一片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回去把前一片调出来对照着看。

“怎么了？”老神官问。

“这片和前面那片对不上。同一块区域，同一个时间段，前一片报的是正常，后一片报的是偏低。两个哨位报的，数据差了一截。”

老神官把玉简接过去看了半天：“这……是有点对不上。可能是抄录的时候抄错了？”

“抄错了不会只错一片。前面后面都正常，就中间这片错，错得还不多，刚刚好卡在偏低那一档上。”

老神官看了半天，把玉简放下：“那依你看呢？”

“要么是那个哨位报错了，要么是中间有个短时的波动没人注意到。我让人去查一下那个哨位最近的值班记录。”

她拿着玉简去交界处找了守军头子，把事说了。守军头子翻了值班记录，发现那个哨位前阵子换过人，新来的那位神官业务不太熟，报数据的时候把偏低一档和正常之间的界限弄混了。

“小事，”守军头子说，“我让他改过来就行。”

“改过来之前报的数据全得重看一遍。他弄混了界限，那段时间的数据都得按偏低的那个标准重新筛。”

守军头子愣了一下：“那得筛不少。”

“我筛。反正我最近没事干。”

她花了三天把那个哨位前阵子报的数据全筛了一遍，筛出来两条确实需要关注的，其余的都是误差范围内的。筛完了她把结果报给唐三和毁灭之神各一份。唐三看了没说话，毁灭之神看了把她叫过去问了一句：“你筛这个花了几天的功夫？”

“三天。”

“筛出来两条有用的。”

“嗯。”

“值吗？”

唐舞桐想了想：“那个哨位要是继续报错，下回可能就不是两条了。早筛早省事。”

毁灭之神看了她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交界处的指挥位撤了。”

唐舞桐抬头：“我干得不好？”

“你干得太好了。交界处现在没什么大事，你蹲在那儿筛数据太浪费。从明天开始，你到神界中枢的观测总台报到，专门管各哨位报上来的数据。总台的权限比交界处大，哪块数据不对你直接调。”

唐舞桐愣了一下：“紫叔叔你这是给我升了？”

“你爸也同意了。总台那边缺个管数据的，你眼睛细，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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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舞桐到总台报到那天，蝶从她掌心里飞出来，在总台的值班室里绕了三圈，最后落在总台正中间那面观测墙上，停在一块区域上不动了。唐舞桐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区域，标的是神界西南方向的魂力流，数据正常，但蝶落在上面不走。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区域的标记，蝶扑了扑翅膀，飞起来绕着那块区域画了个圈。

唐舞桐把观测墙放大，把那块区域的详细数据调出来看了三遍，没看出什么问题。但蝶还在画圈。她想了想，把前后三个月的数据全调出来，一栏一栏对比。对比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她发现这块区域的魂力流虽然正常，但正常得有点太稳了。别的地方都有起伏，多少不一样，就这块，每天的数据都卡在同一个数值上下极小的一条缝里。

她把这个发现报了上去。毁灭之神看了报告，把唐三叫来看了一眼。唐三看了半天，问唐舞桐：“你觉得是什么？”

“要么是那块区域本身就很稳，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压住了，不让它动。”

唐三和毁灭之神对视了一眼。毁灭之神先开口：“西南方向有块地方，上次乱流扫过之后一直没完全恢复。如果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

“压久了会出事。”唐三接话。

“我带人去看看。”毁灭之神把报告收了。

唐舞桐在旁边听着，等毁灭之神要走的时候喊了一声：“紫叔叔。”

毁灭之神回头。

“斗篷穿上。西南那边风大。”

毁灭之神看了她一眼，把那顶被她改过三版的斗篷从魂导器里取出来披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这蝶，养得不错。”

唐舞桐站在总台门口，看着那团紫色走远，低头跟掌心里的蝶说了一句：“听见没，紫叔叔夸你了。”

蝶扑了扑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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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之神从西南回来之后，那块区域的数据果然恢复了正常起伏。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唐舞桐叫到神界委员会，当着唐三的面跟她说：“西南那块地方底下压了一团乱流残留，时间长了会闷出事。你报得及时。”

唐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毁灭之神又说：“总台的活你接着干。另外，蝶神的神位空缺一直没补，我看你差不多了。”

唐舞桐愣了一下：“紫叔叔你说什么？”

“蝶神的神位。光明女神蝶进化之后就是蝶神，你是全神界唯一一个光明龙神蝶。这神位不给你给谁？”

唐舞桐转头看唐三。唐三开口了：“你想接吗？”

“我……我还没想好。”

毁灭之神哼了一声：“你东跑西跑的时候没想好，筛数据的时候没想好，现在让你当蝶神你还没想好。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紫叔叔你让我想两天。”

毁灭之神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两天。两天之后给我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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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舞桐花了两天，蹲在生命古树底下想。生命女神在旁边陪着，没说话。第一天她什么也没想出来，第二天她问生命女神：“绿阿姨，蝶神是干什么的？”

“管蝶的。”

“神界有别的蝶吗？”

“没有。就你一只。”

“那我管什么？”

生命女神把剪刀放下：“蝶神的神位是当初光明女神蝶这一脉传下来的。具体干什么的，没有哪本书写过。你想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唐舞桐想了半天：“那我能不能还干我现在干的事？”

“你现在干的什么事？”

“看数据，筛错误，帮人搬东西，偶尔算算口子。”

生命女神笑了：“能。”

“那行。那我接。”

她去找毁灭之神答复的时候，唐三也在。唐舞桐站在两个人面前说：“蝶神的神位我接。但我有个条件。”

毁灭之神眉毛挑了一下：“你说。”

“我还住在生命古树那边，不回神界中枢住。总台的活我还接着干，蝶神该干的事我也干，但我不搬。”

毁灭之神看了唐三一眼。唐三开口：“就这个条件？”

“就这个。”

唐三点了点头。毁灭之神把茶杯端起来：“准了。明天来总台，把你的神位铭牌挂上去。”

唐舞桐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被毁灭之神叫住：“等等。”

她回头。毁灭之神从魂导器里取出一顶新缝的斗篷，扔给她。紫色的，比之前那顶小了一号，料子也换了一种，更轻，下摆刚好到膝盖。

“蝶神的制式斗篷，”毁灭之神端起茶杯，“别裁了。”

唐舞桐把斗篷抖开看了看，大小正好，不用裁。她抬头：“紫叔叔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上回改第三版的时候，裁缝铺老头跟我说的。”

唐舞桐把斗篷往身上一披，转了一圈：“行。不裁了。下回我穿这个去剪你斗篷。”

毁灭之神一口茶差点呛住。唐三在旁边笑了一声。

唐舞桐跑出去之后，毁灭之神把茶杯放下，跟唐三说了一句：“你闺女。”

唐三说：“我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