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到交界处第一件事,是把毁灭之神那件斗篷改了。
她找了个裁缝,把拖地那一大截裁掉,下摆收了个边,袖口收紧,后背折进去两道。裁缝是神界的老手艺,一边量一边嘀咕:“小七啊,这料子是毁灭神王的制式料,你这改完了,紫大人要是问起来……”
“你就说我自己动的手。”
“那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开。紫叔叔要来找你麻烦,你就说是我逼你的。”
改完的斗篷穿在身上利索多了,紫色料子配她蓝粉色的头发,站在交界处的哨台上,老远就能看见一团紫。交界处的守军头一天看见这团紫从哨台上飘下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毁灭之神亲自来了,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小七?”
唐舞桐把斗篷一掀,露出里面的脸:“今天开始,交界处我管。紫叔叔和我爸的令都在这儿,”她晃了晃手里两枚令牌,一枚海神阁的,一枚神界委员会的,“各自听各自的直管,交界处的事报我。”
守军头子是个三级神祇,岁数不小了,见过的事也多。他上下打量了唐舞桐一圈:“小七,你爸知道你这么说话吗?”
“知道。这令就是他给的。”
“紫大人也知道?”
“斗篷都是他给的。”
守军头子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当天交接的时候,他把交界处的布防图、轮值表、观测记录、哨位安排全搬了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唐舞桐蹲在桌前翻了半天,把布防图上标红的地方跟观测记录对了一遍,对了三遍,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这块,”她指着一处标红的位置,“魂力屏障的衰减周期是多久?”
守军头子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记录:“上次记录是三个月前修的,按常规应该能撑半年。”
“那就是说现在才过了一半,已经掉到警戒线了。”
“记录上没写掉到警戒线。”
“图上标红了。”
守军头子把图拿过去看了半天,标红那块的数值跟观测记录一对比,确实对不上。观测记录上写的是正常,图上标的是偏红。他又翻了两遍记录,抬头看唐舞桐:“你这眼睛……”
“我盯了半年了,这块屏障从三个月前开始就不太对,每次掉的速度比别处快一点。现在掉到警戒线了,记录上没体现,可能是观测位没报上来。”
守军头子沉默了一会儿,把观测记录合上了:“我重新派人去测。”
“不用。我自己去看。”
唐舞桐把斗篷往身上一裹,从哨台上跳下去,往那片屏障的方向走。守军头子跟在后面喊了一声:“小七你等等,我派两个人跟你去——”
“不用,我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她走了一刻钟,到了地方,伸手贴在屏障上感受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地面的纹路,看完站起来往回走,回到哨台上把记录改了两处,把布防图上标红的地方改了颜色,然后跟守军头子说:“修是能修,但修完了以后衰减速度会比别处快。这块屏障的地基有问题,从底下开始松的,上头看不出来。你派人从底下补,补完了每半个月测一次,数据报给我。”
守军头子把这话记下来,当天就安排了人下去查。查完回来报,地基确实松了,底下有裂缝,从里面往外裂的。修好了之后半个月测一次,数据果然稳定了。
这件事在交界处传了一圈,传到神界委员会的时候,毁灭之神正在跟唐三掰扯外环防线的兵力分配。传话的神官把唐舞桐改斗篷、改布防、改观测记录的事说了一遍。毁灭之神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唐三说:“你闺女把我斗篷改小了。”
唐三说:“她跟我说了。”
“跟你说你就应了?”
“她说太长了,绊脚。”
毁灭之神又喝了一口茶:“她还改了布防图上标红的位置。”
“改得对不对?”
“对。守军那头的人报上来了,地基确实有问题,从底下裂的,她看出来了。”
唐三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毁灭之神把茶杯放下:“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
“你接着说吧,兵力怎么分。”
毁灭之神看了他一眼,把话头接回去了。但那天晚上回自己那边,他跟生命女神说:“小七今天在交界处看出一块屏障地基松了,从底下裂的,上头看不出来。”
生命女神放下手里的针线:“她看出来的?”
“她看出来的。”
“你怎么看?”
毁灭之神沉默了一会儿:“她比我想的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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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乱流扫到交界处的时候,唐舞桐已经在哨台上守了快三个月了。
乱流来之前有预兆。先是远处的魂力流动变得紊乱,接着是屏障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着。唐舞桐把交界处的轮值加密了一倍,观测位加了两班,所有哨位提前进入待命状态。
乱流正式扫过来的那天,交界处扛住了第一波。但第二波来的时候,唐三那边的直属卫队和毁灭之神的守军在交界处东段碰上了。两边的指挥体系不一样,番号不一样,令旗不一样,各自听各自直管的命令,到了交界处谁也不听谁的。东段的屏障被乱流挤得往后退了两道,两边的队伍在退的过程中撞在一起,当场乱了套。
唐舞桐赶到东段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面:左边一队穿蓝甲,右边一队穿紫甲,中间挤成一团,各自的长官在各自喊话,喊的内容彼此听不见。
她站在高处把紫色斗篷一展,用魂力把声音送出去:“交界处东段所有队伍听我调度!蓝甲退左翼,紫甲退右翼,中间让出三丈宽的口子,乱流从口子过,两侧夹住打!”
蓝甲的长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紫甲的长官也看了她一眼,也没动。
唐舞桐从高处跳下来,落在两队长官中间,把手里两枚令牌亮出来:“海神阁令,委员会令,紫叔叔和我爸的令都在这儿。现在东段我管,我说退就退,我说打就打,事后要有人觉得不对,让紫叔叔和我爸来找我。”
蓝甲的长官先动了,带着人往左翼退。紫甲的长官看了她一眼,跟着往右翼退。中间让出三丈宽的口子,乱流从口子里涌进来,两侧夹住打了一轮,把乱流削薄了一层,东段的屏障稳住了。
唐舞桐站在口子正中间,紫色斗篷被乱流带起来的风吹得往后飘,她两只手一手一柄昊天锤,没挥出去,就站在那儿盯着乱流的方向,嘴里报着位置:“左翼往前压半丈,右翼再退半尺,口子收窄一尺——收——”
两边照着做了。乱流被挤成一条细流,从口子里穿过去,穿到一半散了。
东段守住了。
战后清点,蓝甲紫甲各伤了几个人,都不重。两边的长官在战后碰了个头,各自看了一眼唐舞桐站在哨台上的背影,蓝甲那位先开口:“这小姑娘,指挥起来比她爹还横。”
紫甲那位想了想:“横归横,刚才那个口子收窄一尺的令,早一息晚一息都得崩,她算准了。”
蓝甲那位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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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知道东段的事是在战后第二天。毁灭之神比他早半天知道,因为紫甲的长官是自己人,战后第一时间把战报递上来了。毁灭之神看完战报,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搁在桌上,跟生命女神说:“小七在东段让两边退开让出个口子,把乱流放进来夹着打。”
生命女神问:“打成了?”
“打成了。两边的队伍都听她调度了,没出大乱子。”
“那你还愁什么?”
毁灭之神把战报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在想她那个口子收窄一尺的令,她算得比我准。”
生命女神笑了:“那你以后是不是得多听她的?”
毁灭之神没接这话,但那天晚上他把战报抄了一份,差人送去唐三那边。唐三收到的时候正跟小舞在吃饭,他看完战报,递给小舞看。小舞看完,把战报放在桌上,看着唐三:“你闺女。”
“我闺女。”
“比你横。”
唐三想了想:“是比我横。”
小舞把战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唐舞桐站在口子正中间那段的时候,笑了一声:“她穿着老紫的斗篷?”
“穿着。改小了,裁了边,袖口收紧了。”
“老紫没说她?”
“没说。战报里写了,紫甲那边的人认斗篷不认人,看见紫斗篷就动了。”
小舞笑出了声:“老紫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斗篷还能这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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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段守住了之后,交界处的担子松了一些。唐舞桐从哨台上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刚才算口子宽度的时候太用力,魂力灌得太猛,手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蹲在哨台底下搓手,搓了半天没搓热。毁灭之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手怎么了?”
“没事,算口子算的,缓一会儿就好。”
毁灭之神蹲下来,伸手把她两只手拿过去看了一眼,魂力灌猛了,经脉有点胀。他没说什么,掌心涌出一层温和的紫光,把她两只手裹进去,裹了一刻钟,胀的感觉下去了。
唐舞桐抬头看他:“紫叔叔你专程来的?”
“路过。”
“从神界委员会路过交界处?”
毁灭之神把她手松开,站起来:“战报写得还行。下次算口子的时候留一息余量,别把自己算进去。”
“留了余量口子就收不紧了。”
“那就提前半息开始收。”
唐舞桐想了想:“下回试试。”
毁灭之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斗篷改得还行。下回别裁我新缝的,裁旧的。”
“旧的我都裁完了。”
毁灭之神回头瞪了她一眼,唐舞桐嘿嘿笑。毁灭之神没再理她,走了。
那天晚上唐舞桐回生命古树底下,把斗篷脱下来挂在白针枝上,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生命女神走过来看了一眼斗篷,又看了一眼她:“今天怎么样?”
“还行。东段守住了。”
“手呢?”
“紫叔叔给暖回来了。”
生命女神笑了一下:“他专程去的?”
“他说路过。”
“从委员会到交界处,路过不了。”
唐舞桐没说话,蹲在那儿看着斗篷笑。
生命女神在她旁边蹲下来:“舞桐,你今天在口子正中间站着的时候,怕不怕?”
唐舞桐想了想:“怕。怕算错了口子收不紧,两边的人被乱流卷进来。但算完了发现没错,就不怕了。”
“那下回还站中间?”
“站。”
生命女神拍了拍她的头,站起来走了。唐舞桐蹲在白针底下又看了一会儿斗篷,伸手把枝上掉下来的针叶摘了一片收进兜里,然后站起来,把斗篷从枝上取下来,往身上一披,往自己屋走。
走到半路遇见值守的神官,神官跟她打招呼:“小七今天挺厉害啊,东段的事传开了。”
唐舞桐把斗篷一掀:“那是,我谁啊。”
神官笑了:“你爸的女儿。”
唐舞桐想了想:“也是紫叔叔的斗篷。”
神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1
女神的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