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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舞桐长到能自己溜进神界委员会正殿偷听的时候，已经对“爸和紫叔叔在吵架”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以前她趴在门口听，听到的是一堆听不懂的词：神律修订、下界信仰分配、神界中枢权限划分、外环防务轮值表。她听完就忘，回去跟小舞学舌，小舞一边切菜一边说“你不用管那些”。后来她大了一点，那些词开始能连成句子了，句子开始能连成意思了，意思开始变成她能看懂的东西。

比如那天，她听见毁灭之神说：“唐三，你把神界中枢的观测权限收归海神阁，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合适吧。”

唐三的声音很平：“我没打招呼？上个月的委员会我提过，你当时说回头再议，回头了一个月，你议了吗。”

“我没议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该议。观测权限一直是委员会共管，你收归海神阁，下一步是不是连外环防线的调兵权也要收？”

“外环防线现在有三分之一的神官缺编，调兵权放在委员会走流程，等流程走完防线都换三茬了。”

“流程是慢，但流程不会出错。你一个人说了算，出了事谁兜？”

“我兜。”

“你兜？你拿什么兜？拿海神三叉戟？”

唐舞桐蹲在门口，把这两个人的话一句一句听进去。她以前觉得爸和紫叔叔吵架就是声音大一点、脸黑一点，吵完了该下棋下棋，该喝茶喝茶。但这次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毁灭之神说“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候，语气里不全是生气，还有别的。唐舞桐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不放心。

她站起来，没继续听，溜回了生命古树底下。

生命女神正在给白针修枝。唐舞桐蹲在旁边，拿了一根掉下来的枝在手里转。

“绿阿姨。”

“嗯。”

“紫叔叔是不是跟我爸闹掰了？”

生命女神剪枝的动作没停：“你觉得呢？”

“我觉得紫叔叔是怕我爸权力太大，我爸是嫌紫叔叔流程太慢。两个人都有道理，但两个人都不想让。”

生命女神把剪刀放下，低头看她：“舞桐，你今年多大了？”

“按神界的算法？”

“按你觉得自己能听懂多少事来算。”

唐舞桐想了想：“大概能听懂刚才那些话的意思，但还没想好自己站哪边。”

“不用站队。你爸和你紫叔叔的事，是他们俩的事。”

“但他们吵的是神界的事。”

生命女神笑了一下，弯腰捡起一根枝：“是神界的事。可神界的事，不是吵一次两次就能吵完的。你爸想快，老紫想稳，两个人都没错。问题是快了容易漏，稳了容易慢。他们在找中间那条路，找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往后还得接着找。”

唐舞桐把手里那根枝掰成两截：“那我呢？”

“你什么？”

“他们在找路的时候，我干嘛？”

生命女神把剪好的枝插回土里：“你慢慢长。等他们找到路的时候，你差不多也长到能帮上忙了。”

唐舞桐觉得这话听着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半天：“万一他们找路找太慢，我长太快了怎么办？”

生命女神被逗笑了：“那你到时候跟我说，我去帮你跟他们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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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舞桐的昊天锤进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原因很简单：她爸教得细，紫叔叔练得狠。唐三教她每一锤的角度、发力、魂力流转，连握锤柄的时候小指该用几分力都给她掰扯清楚。毁灭之神不教，只打，幻境里什么都往外扔，逼她自己把唐三教的东西在乱局里用出来。

有一回唐三在边上看着毁灭之神的幻境里追着唐舞桐跑的东西比上次多了一倍，扭头看毁灭之神：“你加量了？”

毁灭之神端着茶：“她自己要求的。”

唐三看了一眼幻境里正在上蹿下跳的女儿：“她什么时候要求的？”

“上次出来的时候，说‘紫叔叔下回多放点，我赶得上’。”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她跟你说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很平常的语气。就跟她跟我说‘紫叔叔你这斗篷不行，我下次还剪’一样。”

唐三没再说什么。那天唐舞桐从幻境里出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脸上笑得跟刚拆了谁家斗篷一样。唐三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她靠在他胳膊上喘气，喘着喘着说：“爸，我今天把幻境里那个大斗篷拆了。”

“怎么拆的？”

“紫叔叔教的那个，顺着劲儿扯。”

“扯了几次？”

“三次。前两次没扯对，第三次扯对了，它就散了。”

唐三低头看她：“明天加练半个时辰。”

唐舞桐的脸垮了一瞬，然后自己又绷回来了：“行。那加练完了我能去绿阿姨那儿喝生命之水吗？”

“加练完了再说。”

后来加练完了。生命之水也喝了。毁灭之神的斗篷又少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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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乱流来之前，神界有过一段很长的平静期。这段平静期里，唐舞桐长到了能自己判断一些事的年纪。

她不再只是趴在门口偷听了。有时候唐三会把她叫进会议室，让她坐在末席，听他们议事。第一次坐进去的时候，毁灭之神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唐三，那眼神是在问：你确定？

唐三没回应，只是说了句“接着议”。那天的议题是外环防线的轮值调整。唐舞桐听完了全程，没说话。散会之后唐三问她听懂多少，她说：“听懂了七成。剩下三成是你们吵太快了。”

唐三笑了一下：“下回我让他们吵慢点。”

唐舞桐开始在外环防线帮些小忙。不是战斗，是跑腿。传个消息，送个物件，帮某个忙不过来的神官盯一会儿观测台。她跑得勤快，嘴也甜，值守的神官们都喜欢她。有一回她帮一个老神官盯观测台，盯到一半发现一块区域的魂力波动不对劲，比正常值低了一点，低得不多，但持续了有一阵子。她记下来，交班的时候跟老神官说了。老神官查了一下，是一块小区域的屏障老化，确实有问题，上报修了。

唐三知道这件事之后，把唐舞桐叫来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盯久了就看出来了。那块儿的线跟别的不一样，别的都差不多平，就那块稍微塌了一点。”

“塌了多少？”

“一点点。要不是我天天看，可能也看不出来。”

唐三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跟小舞说：“舞桐在外环盯台盯出东西了。”

小舞正在叠衣服，手上没停：“她盯了多久？”

“听说小半个月了。”

“小半个月盯出一块老化的屏障，”小舞把叠好的衣服放一边，“这孩子比你细。”

唐三想了想：“比我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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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乱流预警传到神界中枢的那天，唐舞桐正在生命古树底下给白针浇水。

生命女神从树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唐舞桐抬头看她：“绿阿姨？”

“舞桐，去委员会。你爸叫你。”

唐舞桐把水壶放下，往委员会跑。跑到半路就感觉到不对了。神界中枢方向的魂力流动突然变快了，快得不像平时的节奏。中枢外围那些值守的神官站得比平时密，脸色一个比一个紧。

她跑进正殿的时候，唐三站在长桌最前面，毁灭之神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摊着一张巨大的神界全图，上面标满了东西，有些地方在闪红光。

“爸。”

唐三抬头看她：“过来看。”

唐舞桐走过去，唐三指着图上闪红光的地方：“时空乱流预警。按这个趋势，三个月到半年内会扫过神界外环。”

唐舞桐看着那些红光：“外环防线能撑住吗？”

“常规轮值撑不住，”毁灭之神开口了，语气比平时严肃得多，“需要临时调整布防。你爸的提案是把海神阁的直属卫队调上去，委员会共管的部分暂时不动。”

“紫叔叔你不同意？”

“我没说不同意。我在说你爸那个提案里面，卫队的指挥权归谁。”

唐三说：“归我。”

毁灭之神说：“归委员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唐舞桐站在他们中间，看着那张图上的红光，又看了看这两个人。她想起绿阿姨说的那句话：他们在找中间那条路。

她看了半天，伸出手指，点在图上外环防线的某个位置：“爸，紫叔叔，你们看这儿。”

两个人同时低头。

“这个区域是中枢直属卫队和委员会共管防线的交界处。如果卫队调上来，指挥权在谁，到了交界处就会打架。要么你们先把交界处的指挥权定清楚，要么把交界处划给一个两边都信的人。”

唐三和毁灭之神对视了一眼。毁灭之神先开口：“你有人选？”

唐舞桐抬头看他们：“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唐三看着她，目光很深。毁灭之神先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确实笑了。

“你？”毁灭之神说，“你才盯了几天观测台。”

“我盯了快半年了。交界处那片的线我天天看，每一块屏障老化我都知道。爸的卫队和紫叔叔的守军到了那儿，谁该听谁的，我可以定。我定不了的大事我报给你们俩，你们俩吵完了告诉我，我去传。”

唐三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想好了？”

“想好了。”

毁灭之神把茶杯放下：“你爸的卫队，你指挥得动？”

“指挥不动我就喊我爸。”

毁灭之神看了唐三一眼。唐三低头看着唐舞桐，看了一会儿，开口：“交界处划给你。卫队和守军到了那儿听你调度。大事报我和紫叔叔。”

唐舞桐点头：“行。”

毁灭之神把那顶新缝的斗篷解下来，扔给她。唐舞桐接住，以为他又要让她还。毁灭之神说：“穿上去交界处，别让人认错了。”

唐舞桐把斗篷往身上一披，紫色的料子拖到地上，长了一大截。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说：“紫叔叔你斗篷太长了，回头我改改。”

“你敢改我斗篷？”

“我剪都剪过了，改改怎么了。”

毁灭之神没理她，转头跟唐三说：“你闺女，比你胆大。”

唐三看着唐舞桐披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紫色斗篷往外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在神界全图上又点了一下：“爸，交界处这儿再加两个观测位，不够用。”

然后她又跑了。

毁灭之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唐三看着女儿跑远的方向：“我要是知道，我早给她加观测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