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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没有昼夜，但神界有早饭。

准确地说，是神界委员会散会之后，唐三会准时出现在生命古树东边那座小院的厨房里。小舞靠在门框上，看他系围裙的动作。

“今天第几回了？”小舞问。

唐三把锅铲拿起来：“什么第几回？”

“舞桐今早第五回跑去掀紫叔叔的斗篷了。第一回他忍了，第二回他忍了，第三回他换了一顶缝得死紧的，第四回那孩子拿剪刀去的，我刚从那边过来，老紫被追得满神界跑，生命女神在后面笑，说那斗篷都缝了八百回了。”

唐三翻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剪刀哪来的？”

“你书房拿的。”

唐三沉默了。他书房那把剪刀，放在第三层书架左边，平时他自己都嫌不好用。

“你不管管？”

“管什么，”唐三把蛋放进盘子，“剪坏了我给他找顶新的。”

小舞看了他一眼，笑了。这就是神界委员会堂堂海神大人对女儿的教育方针：只要你没把神界捅穿，爹都给你兜着。

唐舞桐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生命古树的叶子，手里攥着一块紫色布料，斗篷上的。她蹦进厨房，把布料往唐三面前一递：“爸你看，我剪下来的！”

唐三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确实是毁灭之神那顶新斗篷的料子。“剪了多大？”

“就一个角。”

“那还行。下次别拿剪刀跑，你紫叔叔要真追你，你跑不过。”

“他没追！他站那儿喊‘小七你站住’，喊了三声，我回头看他，他斗篷都歪了，我就没忍心再跑。”

小舞在旁边笑得不行。毁灭之神，神界委员会执法者，掌控毁灭权柄的神王，追女儿追三声就放弃，斗篷歪了还成了一条“小七有良心”的证据。

生命古树底下，众神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一个神觉得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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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舞桐的修炼是从举锤子开始的。

唐三没教她招式，没讲魂力运转，第一天就递了一柄小号昊天锤过去，让她举着站好。那锤子是专门打的，重量按她当时的力气定，刚好让她举得住但举不久。

唐舞桐站了一刻钟，开始无聊。她一只手举着锤，另一只手蹲下去，用锤柄头在地上画小人。

唐三坐在旁边看，没说话。

画着画着，小人越来越多，排成一排，有的在跑有的在笑，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小人手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斗篷。

“那是谁？”唐三问。

“紫叔叔。”

“你紫叔叔看了能追你四声。”

唐舞桐嘿嘿笑，锤子举歪了，唐三伸手扶正，扶完又坐回去。唐舞桐继续画，又画了一棵树，树底下坐了个粉蓝头发的，旁边站了两个人形，一个比一个高。高个子那个头发画成了蓝色。

“这个呢？”

“爸，这个是你，这个妈妈。我画的我们在生命古树底下野餐。”

唐三看了一眼那幅幼稚的地画，那蓝色头发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圆圈，那是画的野餐篮子。

“画得还行，”唐三说，“锤子再举一刻钟。”

唐舞桐没吭声，举着锤子又站了一刻钟，顺便给野餐篮子里画了三个苹果。

第二天她主动把锤子举起来了，站了快半个时辰。唐三晚上跟小舞说：“今天多站了一刻钟。”

小舞说：“因为她昨天画了小人。”

“嗯。”

“你闺女，自己玩够了才开始练。你不催她？”

“催什么，才几岁。神界时间又不是不够用。”

小舞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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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之神的教学风格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直接造幻境，把唐舞桐扔进去，自己在外面坐着喝茶。幻境里头通常没什么大危险，就是让唐舞桐手忙脚乱的东西。第一次进去的时候，里面追着她跑的是个巨大的紫色斗篷，会自己飞，会拐弯，追到她面前就“唰”地展开把她裹成一个球。

唐舞桐在里头被裹了七次，每次挣脱出来都被裹得更好。她在里面喊：“紫叔叔你这斗篷耍赖！”外面毁灭之神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说：“你说它耍赖就耍赖了？想明白怎么拆，想不明白就在里面待着。”

第八次她没躲，站在原地等斗篷裹过来，裹到一半的时候她一把揪住斗篷的边角，顺着裹的方向往下一扯，斗篷“嗤”地散了。她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

毁灭之神喝了一口茶：“出来吧。”

唐舞桐从幻境里蹦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扯下来的紫色碎料。毁灭之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碎料，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新的那顶完好的斗篷，缓缓放下茶杯。

“你留那东西干什么？”

“纪念！紫叔叔你第一次没把我裹到结束。”

毁灭之神没说话。那天晚上唐舞桐回去之后，他把那件幻境里扯碎的斗篷捡起来看了看，递给生命女神：“小七扯的。”

生命女神接过去，笑着说：“这比你缝的那些好看多了。”

“她扯得是挺有章法，”毁灭之神说，“下次幻境，我给她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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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女神蝶觉醒的那天，谁也没想到。

那天唐舞桐正蹲在生命古树底下给树起名字。她起名有一套规矩，长得高的叫柱子，长得歪的叫歪歪，开花的叫花大花二花三，有一棵被雷劈过的叫刀疤。生命女神从来不拦她，有时候还帮着想。

“那棵呢？”唐舞桐指着一棵通体银白、叶子细得像针的树。

生命女神看了一眼：“那是生命古树的分脉，没名字，你来起？”

“白针。”

“可以。”

唐舞桐伸手摸了一下白针的树干，指尖刚碰到树皮，一道蓝金色的光从她掌心“嗡”地亮起来，光点从她指尖往外蹦，在她面前凝成一只蝶，翅膀是蓝的，边缘是金，绕着她转了一圈，朝生命古树的主干飞去。生命女神手里的活停了。

唐舞桐追着蝶跑，绕过白针，绕过花大，绕过刀疤，跑到生命古树主干底下，蓝金蝶一头撞进树干里，整棵生命古树从根到冠“唰”地亮了一遍。

生命女神把剪刀放下，笑了。

“舞桐。”

“嗯？”

“你的武魂觉醒了。”

唐舞桐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一圈蓝金色的光痕，慢慢淡下去。“哦。”她说。

唐三被叫来的时候，唐舞桐正在跟生命女神复述刚才的过程，蝶从哪飞出来的、什么颜色、先绕了几圈、最后撞哪棵树的。唐三听完点了点头：“不错。”

唐舞桐抬头：“爸你不问我怎么觉醒的吗？”

“你怎么觉醒的？”

“我在给树起名字，摸到白针它就出来了。”

唐三看了生命女神一眼。生命女神耸了耸肩，那表情是说：我什么都没教。

唐三低头看着女儿：“行，白针这个名字不错。以后光明女神蝶的首次觉醒，记在白针名下。”

唐舞桐想了想：“那我能把白针的叶子摘几片收藏吗？”

“不能，你绿阿姨的树。”

“一片。”

“问你绿阿姨。”

唐舞桐转头看生命女神。生命女神说：“下不为例。”然后摘了一片银白色的针叶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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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舞桐在神界没有哪一处是去不了的。

她晃悠到神界中枢外围，值守的神官跟她打招呼：“小七今天又溜达来了？”

“嗯。今天有什么有意思的？”

“西边有块云特别难排，排了三遍不合规矩。”

“为什么不合规矩？”

“形状不对，卡在两条神律中间了，往左往右都违规。”

唐舞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那中间那条缝宽不宽？”

“宽倒宽，但没人往缝里排啊，不顶用。”

“怎么不顶用？缝够宽就顶用。”

她伸手点了点那块云，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缝里一滑，卡进去了，不左不右，刚好在两条神律中间。神官看了半天，愣了一下，翻了两遍律条，没翻出问题。

“这……行吧。”

唐舞桐拍拍手走了，留下一句：“下回还有这种我再来。”

那天神界中枢那枚值班令牌上被记了一笔：小七调整一块违规云，合法。

唐三后来看到记录，没说话。毁灭之神也看到了，也没说话。但两个人看记录的表情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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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对唐舞桐的宠爱不是挂在嘴上的。

生命女神每次见到她都说“下不为例”，但下回该给还是给。毁灭之神每次都被她掀斗篷，追三声就放弃，斗篷缝了又缝。唐三嘴上说“你紫叔叔真追你你跑不过”，但从没拦过她一次。

她的一切都是慢慢来的。

锤子从举一刻钟到举半个时辰，幻境从被裹成球到能扯碎斗篷，光明女神蝶从掌心里的一道光到能绕着生命古树飞一整圈。没有人给她定过标准，没有人说过“你什么时候该到哪一步”。

众神只是在她每次回来的时候，该笑就笑，该说就说，该扔斗篷还扔。

她就这样慢慢长着。

神界的大事儿她都知道一点，神界委员会开会她趴在门口听，听完了溜回去跟小舞学。神界外环防线轮值她偶尔跟着去，唐舞桐站在唐三旁边，众神看了也不赶。

有一回毁灭之神问她：“你今天听了半天，听明白什么了？”

“听明白紫叔叔和我爸吵起来了。”

“那吵的什么？”

“我爸说东边，你说西边，绿阿姨说你们俩都别吵。”

毁灭之神沉默了一瞬：“那你觉得谁对？”

唐舞桐想了想：“我觉得你俩先吵完，绿阿姨说得对。”

毁灭之神把她说的这句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生命女神，生命女神笑了整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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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神界安静得像刚被唐舞桐给每棵树起完名字之后的午后。

生命古树底下，唐舞桐躺在一根粗枝上，翘着腿，手里攥着今天从毁灭之神斗篷上扯下来的新料子，盘算着明天往哪缝上画个什么图案。

生命女神在旁边修剪枝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舞桐，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

“想当什么神？”

“还没想好。”

“那你想现在干什么？”

唐舞桐翻了个身，把紫色料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翘起来。

“明天再剪一块紫叔叔的斗篷。”

生命女神笑了，剪刀咔嚓一声，掉了一截枯枝。

“行。明天你紫叔叔要找你，我帮你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