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讲旧话

又是十几年过去，转眼到了新世纪初。

苏知夏和陆峥的女儿陆念秋已经考上大学，放暑假的时候，缠着父母，一定要去青石沟。

“你们总说，你们的故事是在山里开始的，我想去看看那间知青屋，看看那棵老槐树。”念秋眉眼像苏知夏，性子却爽利，早就听熟了父母口中那段插队、备考、等通知书的往事。

苏知夏和陆峥商量一番，便带着女儿，再一次踏上回青石沟的路。

路修得更平整了，大巴平稳地穿行在青山之间，沿途不少人家盖起砖瓦房，院里停着摩托车，村口还开了一间小小的代销点。

张大娘已经不在了，队长前些年也走了。老槐树还在，枝桠伸得老远，树荫铺满半片空地。知青点那排土坯房，村里没有拆，简单加固修整，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子：知青旧址。

念秋一进村，就拉着父母往老槐树那边跑。她伸手摸粗糙的树干，又钻进知青旧屋，四下张望。

“就是这里吗？你们当年就在油灯下面刷题？”

“是啊。”苏知夏站在昏暗的屋里，目光轻轻扫过墙面，“那时候没有电灯，一盏煤油灯，烟熏得人眼睛疼。外面上工哨一吹，天不亮就要下地。”

陆峥跟在旁边，笑着补充：“你妈妈那时候总发愁题目，我就趁着歇晌，在田埂上给她讲题。”

念秋听得入神，蹲在地上，想象当年两个年轻人，在清贫窘迫里，抱着渺茫的希望苦读。

正说着，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是林曼。

这些年她的成衣店早就扩大成服装厂，订单源源不断，日子富足。她时常回青石沟，捐钱帮村里修路、给小学送书本。

看见他们一家三口，林曼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真巧，我过来给村小学送一批校服布料。没想到碰上你们。”

多年风霜落在林曼身上，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慌着抢返城指标、守着布摊发愁的姑娘，从容笃定。

她看向陆念秋，笑着打量：“这就是念秋吧？从小听你爸妈说起你。长得真好看。”

“林阿姨好。”念秋乖巧问好。

几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林曼给念秋讲旧事。

“你妈妈当年复试考完，我们在县城街头偶遇，我那时候还在糊纸盒打零工，心里又羡慕又茫然。我当初一门心思只想离开大山，以为回城就是终点，后来才知道，人生哪里有终点。”

“林阿姨，当年摆摊被整顿的时候，您害怕吗？”念秋好奇地问。

林曼笑了，风吹起她的头发：“怕，怎么不怕。货压在手里，赚不到钱，连吃饭都发愁。可我不肯停下来，一点点改路子，从零散针线，到布料裁片，再到成衣。时代给机会，也考验人。”

苏知夏安静听着，轻声道：“我们三个，当年在这座山里，各自攥着一份盼头。你盼一个回城的名额，我们盼一张录取通知书。那时候都太年轻，以为拿到想要的东西，一切难题就都解决了。”

“哪里会呢。”陆峥接过话，“工作、养家、人情、波折，往后还有无数关口。只是那一段山里的日子，练出来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往后遇到难处，才扛得住。”

念秋仰头望着连绵的青山，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从前在书本里读到知青、高考、恢复招生，总觉得是遥远的历史。直到站在这里，听父母和林阿姨娓娓道来，那些文字一下子活了。

是油灯、扁担、泥泞山路，是忐忑等待的书信，是选择，是坚持，是时代浪潮里普通人挣扎向上的模样。

中午，村里老乡留他们吃饭。饭菜简单朴实，还是山里自家种的菜，炖一锅土鸡。席间，林曼说起服装厂的近况，说现在订单多，打算吸纳村里的姑娘进厂做工，不用再远赴外地打工。

“也算我给青石沟做点事。这片山，困住过我，也记着我。”

午后，阳光正好。

念秋独自在知青屋门口站了很久，捡了一片槐树叶夹进笔记本里，打算带回学校。

离别的时候到了。

林曼要留下来和小学校长对接校服的事，在槐树下和他们挥手道别。

“以后常回来看看，山里一直都在。”

大巴缓缓开动。

念秋靠在窗边，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老槐树。

“爸妈，我好像懂了。青石沟不是一个苦地方，是你们梦开始的地方。”

苏知夏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陆峥，两人相视一笑。

山还是那座山，一代一代人从这里走过，带着各自的故事奔赴远方，又在多年之后，带着牵挂回来。

山风不语，静静记住所有滚烫、坚韧、不曾辜负时光的人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