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早就围满了人,熙熙攘攘,议论声一浪叠着一浪。
苏知夏上完上午的课,和陆峥约着一起过去。人群挤得密不透风,他们踮着脚,一行一行仔细找。
先看见苏知夏的名字:省城实验一小,语文教师。
苏知夏心口猛地一松,攥着陆峥胳膊的手指都微微发颤。实验一小是市里的重点小学,正是她当初填报的第一志愿。
她稳住呼吸,继续往下看理工大学那批分配名单。很快,陆峥的名字落进眼里:省城第一机械厂,技术科技术员。
两个人,全都留在了省城。
周围响起几声艳羡的低语。同期一起考上的知青学员里,不少人被分到周边县城、偏远矿区,能双双留在省城的,寥寥无几。
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路边的梧桐树下,四下安静下来。
苏知夏望着陆峥,眼眶微微发热:“我们留下来了。”
陆峥轻轻应了一声,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青石沟的风雪、油灯下的演算、政审的风波、家里的阻拦、无数个做工挣钱的深夜,所有熬过去的苦,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落点。
“嗯,以后不用隔着很远。”
分配落定,毕业手续有条不紊地办理。领毕业证、转档案,收拾宿舍行李。同宿舍的同学各奔东西,有人失落远行,有人庆幸留下,校园里弥漫着离别和对新生活的忐忑。
陆峥跟厂里提前报到,先跟着熟悉科室工作;苏知夏也去实验一小对接,准备新学期备课。
安顿得稍稍稳妥之后,陆峥跟苏知夏商量,正式上门拜访苏家。
“这一次,带着稳定工作的消息过去。我想好好跟叔叔阿姨说清楚,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待你,也会帮着照顾家里。”
苏知夏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这天,陆峥特意提前歇了夜班,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卡其布外套,手里提着礼物:给苏母带的营养品、几包细点心,还有他攒钱买的一罐麦乳精。
巷子还是那条窄巷,小平房依旧挤促。开门的是苏父,看见站在门口的陆峥,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沉下脸,沉默片刻,侧身让他们进屋。
苏母靠在床边坐着,气色比上次住院时好了很多,看见两人进来,温和地招呼他们坐。
二姨今天没有过来,少了几分尖锐的争执。
茶水倒上,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峥先开口,语气诚恳踏实,没有花哨的话:“叔,阿姨,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分到市一厂技术科了,是正式岗位。知夏在实验一小当老师,我们两个都在省城,工作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前你们担心我的出身,我明白。这么多年,我一直本本分分,认真读书,好好做事。我向你们保证,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知夏,阿姨后续吃药休养的开销,我也会一起分担,不会让知夏一个人扛家里的担子。”
苏父慢慢抽着旱烟,许久才开口:“我们不是非要为难你。当年那些事,吓怕我们了,就怕知夏跟着你,以后再有波折。”
“我懂。风险我没法打包票说绝对不会有,但我能保证,不管遇到什么,我不会丢下知夏。”陆峥说得郑重。
苏母轻轻咳了两声,看向苏知夏,又看向陆峥。她想起医院那几天,忙前忙后、默默交钱的这个年轻人;想起女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动摇过心意。
“知夏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苏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上一点浅淡的笑意,“这一路,你陪着她吃了太多苦。我们做父母的,只求她往后安稳。你要是真心待她,我们……不再拦着你们了。”
一句话落下,苏知夏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压在他们身上许久的这道坎,终于跨过去了。
苏父磕了磕烟袋锅,算是默认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工作上用心,别辜负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那天在苏家坐了很久,聊工作,聊以后的打算。临走的时候,苏母塞给苏知夏一个绣好的荷包,又嘱咐陆峥有空常来吃饭。
走出窄巷,夕阳斜斜洒在路面上。
“他们同意了。”苏知夏抬头看陆峥,眼里亮晶晶的。
陆峥停下脚步,看着她,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嗯。以后,我们可以好好规划我们的日子了。”
没过几天,他们特意抽空去找林曼,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林曼的布摊依旧在巷口,生意稳当。听完,她真心笑起来:“真好,苦尽甘来了。”她顿了顿,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攒的本钱差不多了,打算申请一间小小的门面,不再风吹日晒摆路边摊。时代越来越宽,咱们各自好好走。”
他们三条从青石沟延伸出来的路,还在继续向前。
苏知夏站上讲台,看着教室里一张张孩子的小脸;陆峥在机械厂的图纸堆里钻研技术,跟着车间攻克难题。休息日,他们一起回苏家看望父母,偶尔写信寄回青石沟,告诉队长和张大娘他们的近况。
秋天的时候,他们简单办了婚事。没有隆重排场,邀了几个要好的同学、知青朋友,还有苏家亲人。新房是厂里分的一间小平房,不大,干净暖和。
新婚夜里,窗外月色安静。
苏知夏靠在陆峥肩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石沟那个飘雪的冬日,他把轻松的农活换给她,在油灯下陪她刷题。
“你还记得青石沟吗?”她轻声问。
陆峥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茧依旧清晰:“怎么会忘。那里是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等以后有空,我们回去看看。”
山野漫长,风雨重重,他们借着时代透出的微光,凭着不肯认输的韧劲,一步一步,从泥泞里走到灯火安稳处。1
蹲蹲后续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