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还带着暖意,城里整顿临时摊贩的通知说来就来。
街道上贴出告示,规范占道经营,没有正规许可的小摊一律取缔,允许经营的点位重新规划、缩减数量。一时间街口乱糟糟的,不少摆摊的知青慌了手脚,连夜收拾货品,生怕被扣东西、罚款。
林曼手里虽然有街道发的临时经营证明,可原先热闹的点位被划成禁摆区,她只能挪到更远、人流稀少的巷口。
客源一下子少了大半。
苏知夏周末特意绕过去看她。木箱摆在冷清的墙根下,各色花布、针线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半天也没有一个顾客停下。林曼垂着肩膀坐在小马扎上,没有了从前招呼客人的轻快劲儿,眼底蒙着一层灰暗。
“换地方之后,生意差太多了。”林曼伸手捻着一卷蓝碎花布,声音很低,“之前攒下一点货压在手里,不好出手。早知道,就不一下子进这么多布了。”
“慢慢来,再等等街道新安排的摊位。”苏知夏宽慰她。
“等?”林曼苦笑,“我们待业知青耗不起,房租、吃饭样样要花钱。原先以为抓住一条活路,原来这条路,说变就变。”
时代刚松开一道口子,却远没有稳定。小买卖像飘在水上的浮萍,风一来,就跟着摇晃。
苏知夏陪她坐了一小会儿,临走时心里沉甸甸的。她越发明白陆峥说的话:手里的学问、技术,才是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可还没等她多想,一封加急的家书送到师范传达室。
信纸是父亲写的,字迹潦草慌乱:母亲肺病突然加重,咳血,已经送进医院住院,急需用钱,让她尽快回家。
苏知夏看完信,手脚瞬间发凉,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她攥着信纸,一路跑到理工大学去找陆峥。
陆峥刚从车间技改项目回来,身上还沾着淡淡的机油味,看见她脸色惨白,立刻迎上来。听完消息,他没有半分犹豫:“我跟你一起回去。”
“可是你的项目……还有功课。”苏知夏急道。
“项目可以跟师傅请假,笔记我之后补。现在,你不能一个人扛。”
陆峥飞快去向老师和带教老师傅说明情况,请了几天事假。他把这段时间在车间干活、做技改攒下的钱全部取出来,连同粮票一起收好,又陪着苏知夏去邮电局,给医院先汇了一部分。
长途客车摇摇晃晃驶向老城。车厢里人声嘈杂,苏知夏靠着车窗,心神不宁,一路都在默念母亲一定要撑住。陆峥坐在她身侧,默默把她冰凉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不多说什么,只稳稳陪着。
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气氛压抑。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输着液。父亲守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弟妹怯生生站在角落。
看见跟着苏知夏一同进来的陆峥,父亲眉头当即皱紧。二姨恰好也在病房陪护,一见陆峥,脸色立刻沉了,把苏知夏拉到一边:“你怎么把他带来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你们不合适!”
“阿姨病重,他放心不下,陪我过来。”苏知夏声音沙哑。
陆峥没有辩解,只是主动上前,轻声和苏父打招呼,把带来的钱递过去:“叔,这点钱先拿着给阿姨抓药看病,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苏父看着他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他依旧介意陆峥的出身,可眼下女儿急得六神无主,医药费缺口摆在眼前,人家实实在在把钱送过来,他说不出刻薄的话,只闷声接了,淡淡道一句:“多谢。”
接下来几天,两人轮流守在医院。
苏知夏负责陪着母亲、喂水擦脸、轻声安抚;陆峥跑前跑后,排队缴费、去药房拿药、帮着家里买饭、换洗脏衣物。病房里杂活重,他手脚勤快,做事沉稳,不多言,不刻意讨好,只是踏踏实实地帮忙。
同病房的病友看着,悄悄跟苏母说:“你家这个后生靠谱,稳重肯干。”
母亲躺在病床上,安静看着忙前忙后的陆峥,心里那道硬邦邦的坎,悄悄松动了一点。她从前怕牵连、怕风险,可此刻躺在病床上,最艰难的时候,是这个被他们嫌弃有“包袱”的年轻人,陪着女儿一起扛。
二姨依旧不甘心,私下拉着苏父念叨:“现在是急事,他来帮忙是一回事,婚事可不能松口。”
苏父沉默着,没有应声。他看在眼里,陆峥不是花言巧语的人,做事有担当。可那些过往留下的恐惧,不是短短几天就能抹去的。
几天的治疗下来,母亲的病情慢慢稳住,不再咳血,能够少量进食。医生说危险期过去了,但后续还要长期休养,不能劳累。
夜里,病房安静下来。苏知夏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熟睡的脸,长长松了一口气。陆峥站在走廊窗边,望着远处老城昏暗的路灯。
苏知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辛苦你了。”
“不辛苦。”陆峥侧过头看她,“阿姨稳住就好。我们回去之后,我再多找一份晚上的零活,医药费不能断。”
“我家里……他们对你,还是没有完全接纳。”苏知夏低声说,带着一丝无力。
“我知道。”陆峥很平静,“急不得。我不指望一次就能让他们放下顾虑。日子长,我慢慢证明,我能护着你,也能和你一起撑起这个家。”
等母亲脱离危险,两人不能久留,学校的功课、陆峥的技改项目都不能耽搁。临走前,陆峥又留下一部分钱,反复叮嘱苏父按时给母亲抓药。
母亲拉着苏知夏的手,目光掠过站在门口的陆峥,轻轻叹了一句:“这孩子,心是实的。”
没有松口同意婚事,可这句话,已经和从前强硬的反对不一样了。
返程的客车开动,苏知夏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老城街巷。难关暂时渡过去了,可担子还压在身上:母亲漫长的休养费用、家人心里的隔阂、林曼飘摇不定的小摊生意,还有他们繁重的学业。
等回到省城,他们还要一头扎回书本、实验室和零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