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返校,省城的冰雪化尽,街边的杨树抽出嫩生生的新芽。
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早读声、图书馆翻书的声响、自行车铃交织在一起。苏知夏把在家的压抑暂时收起来,一头扎进功课里。师范的课程多是文史、教育学,要背要写的内容不少;陆峥的机械专业依旧繁重,制图、力学、实验,常常泡在实验室到天黑。
两人依旧挤时间做零工。苏知夏的识字班续上了,每周固定去街道;陆峥一有空就往机械厂跑,手上机油的印记,洗了又沾上。挣来的钱,一部分寄给苏知夏家里给母亲买药,一部分省下来留作日常开销。
这天傍晚,苏知夏代课结束,刚走出民办小学的院门,迎面撞见了林曼。
许久不见,林曼的模样变了不少。不再是之前四处奔波找工、眉眼憔悴的样子,她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木箱,木箱里整齐码着各色松紧带、纽扣、绣花线,还有好看的碎花布头。
看见苏知夏,林曼先笑了,主动停下车子。
“好久不见。”
“你这是……”苏知夏看向那个木箱。
“街道允许摆摊了。”林曼眼里带着一点鲜活的光亮,语气藏不住欣喜,“之前不敢,怕说是投机倒把。今年政策松了些,我申请了临时摊位,在街口摆摊卖针线零碎。不用看作坊老板脸色,多劳多得。”
苏知夏心里一动。她听过风声,城里慢慢放开小买卖,只是一直没亲眼见到。
“生意还好吗?”
“还行。”林曼低头理了理布头,“一开始胆子小,不敢大声吆喝。城里姑娘、阿姨都喜欢挑些花布做衬衣、缝鞋面。比起糊纸盒,挣得能多一点,也自在。就是要早起进货,风吹日晒。”
她顿了顿,打量苏知夏身上朴素的学生装,轻声说:“有时候我看着你们,安安稳稳在学校读书,真羡慕。可读书耗时间,要熬好几年才能毕业分配。我等不起,只能趁着现在有机会,先挣一点是一点。”
苏知夏懂她的意思。她们是同一批从青石沟走出来的知青,只是选择落在两条完全不同的岔路上。她和陆峥赌在文凭和以后的分配工作上,漫长、煎熬,短期内看不到实在收益;林曼抓住刚吹来的春风,一头扎进个体小生意里,辛苦,却能立刻看见回报。
“当心辛苦,也多留意政策。”苏知夏叮嘱一句。
“我晓得。”林曼挥挥手,“我要赶去街口占位置,有空路过,可以过来看看我的摊子。”
林曼推着车走远,身影融进街边渐浓的暮色里。
晚上碰面,苏知夏把遇见林曼摆摊的事告诉陆峥。
陆峥正在草稿纸上画零件草图,笔尖顿了顿,抬眼:“我前段时间在机械厂也听师傅们聊,以后会慢慢鼓励搞副业。路子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苏知夏轻轻叹气,“是不是我们太沉得住气了?看着她每天都有进账,我们只能一点点熬学业,还要一直贴补家里。”
陆峥放下铅笔,望向窗外校园里的路灯:“没有对错,只是想要的不一样。摆摊能立刻拿到钱,可这份学问,是长久的。我学机械,以后能进工厂做技术;你读师范,以后站上讲台教书。这些是稳当的本事,不容易被一阵风刮走。”
他说得冷静清醒。时代的风正在转向,遍地都是新机会,但机会里同样藏着起伏和风险。
日子照常往前走。
林曼的小摊渐渐做出了名气。她会挑好看的花色,嘴又活络,回头客越来越多,有时候收摊晚,箱子里的货能卖大半。知青圈子里不少待业的人动心,有人跟着学着摆摊卖鞋袜、卖小吃。也有人眼红,也有人观望,时不时传来消息,谁的摊子被查、谁又换了别的货品。
偶尔周末,苏知夏和陆峥路过街口,会停下来,远远看一眼林曼的摊位。林曼忙得满头大汗,笑着和顾客讨价还价,浑身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对比之下,他们的生活安静得多。
图书馆、教室、实验室,两点一线。别人在盘算进货、定价的时候,他们在啃厚厚的教材、写论文、准备期中测验。零工的收入微薄,日子依旧拮据。苏知夏家里,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汇款不能断,家里也还没松口接纳陆峥,偶尔来信,依旧委婉劝她再想想。
有一回,同宿舍的女生和苏知夏闲聊,说起外面知青摆摊挣钱的热潮,随口打趣:“知夏,你要是也去摆摊,说不定比代课挣得多,何必这么苦巴巴熬考试?”
苏知夏只是笑笑,没有多说。
夜里她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自己最近的功课,也提了一句知青摆摊的事。她没有动摇,只是想让家里知道,外面的路很多,但她认定读书这条路。
期中测验来临。
陆峥的力学和制图拿了优等,被老师推荐参与一个车间技改的辅助项目,跟着老师傅实地学习,不仅有一点补贴,还能积攒实打实的技术经验。苏知夏的教育学、语文专业课成绩稳居前列,老师说,等毕业,优先推荐她去重点小学任教。
拿到成绩单那天,两人沿着护城河散步。春风吹在脸上,暖意融融。
“你看,”苏知夏捏着成绩单,眼底亮起来,“我们慢慢也在往前走。”
陆峥看着她,唇角浅浅扬起:“嗯。我们不急。林曼抓住眼前的风,我们扎根读书。各走各的路,只要自己不后悔就好。”
只是热闹的浪潮里,也藏着风波。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街口几家无手续的小摊被整顿,林曼虽然有临时许可,生意也跟着受了冲击,人心又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