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学校放了寒假。
省城落了几场薄雪,气温一天比一天低。苏知夏收拾简单的行李,揣着攒下的一点钱,买了长途车票回自己家。陆峥没有跟着一起,一来他打算留在省城,找长期一点的临时工多挣些钱;二来,苏知夏也想先单独回去,跟家里慢慢说她和陆峥的事。
苏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是一间挤挤挨挨的小平房。墙皮斑驳,屋里隔出两个小隔间,父母和弟妹挤在一起。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裹着厚棉袄靠在床边咳嗽,看见女儿回来,脸上先是一喜,紧跟着又皱起眉头。
苏知夏把带回来的钱、给母亲抓的药递过去,又拿出给弟妹买的几块水果糖。一家人热热闹闹说了一阵子话,可等到晚饭桌上,闲话慢慢绕到了她的终身大事上。
母亲咳着,轻声开口:“知夏,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前途不一样了。前阵子你二姨托人来说,厂里有个技术员,家境干净,工作稳定,想找机会跟你见一面。”
苏知夏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里已经明白话里的意思。
“妈,我心里有人了,是和我一起在青石沟插队,一起考上大学的陆峥。”她抬眼,说得坦然,“我们在乡下互相照应,早就说好,等毕业就在一起。”
话音刚落,饭桌一下子静了。
父亲放下手里的粗瓷碗,脸色沉下来:“就是那个家里有历史问题的知青?”
“那都是从前的旧账,他本人在乡下踏踏实实,政审都通过了,学校里表现也好。”苏知夏急忙解释。
“通过政审是一回事,成家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二姨刚好这天也过来串门,听见这话立刻接上,嗓门拔高,“知夏,你好不容易从泥坑里爬出来,考上师范,以后稳稳当当当老师。何必再找一个包袱?他家那事,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生出波折?”
“再说你们是在乡下处的,那是苦日子里凑活的情分,到了城里就不一样了。”旁边的舅妈也跟着劝,“城里条件好的小伙子有的是,不用吊死在他一个人身上。你们现在年轻,只看见眼下互相帮衬,等以后过日子,难处多着呢。”
一句一句,像细密的网,往她身上裹。
他们不是全然刻薄,是这一代人被过往的风浪吓怕了,怕沾上边、怕牵连、怕女儿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再因为婚事毁掉。在他们眼里,陆峥的出身,就是藏在暗处的隐患。
母亲叹了口气,眼眶泛红:“知夏,妈不是狠心拆你们。我这身子常年不好,就盼着你往后安安稳稳,不受惊、不受累。要是以后再有运动、再查旧账,你怎么办?”
苏知夏心里发酸,却不肯退让:“妈,陆峥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年在青石沟,他替我扛了多少活,我最难的时候,是他陪着我熬过来的。他肯吃苦,肯上进,以后不会让我受委屈。”
“吃苦能当饭吃?”二姨摇头,“乡下能吃苦,城里过日子讲究的东西多了。他家在城里也没根基,帮不上你半分。”
争论没有结果。晚饭吃得沉闷。
夜里躺在狭小的里屋木板床上,苏知夏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边是生养她、满心为她担忧的亲人,一边是在山野风雪里和她彼此托底的陆峥。两边她都舍不得。
第二天,亲戚轮番上门劝说,话绕来绕去,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趁早断了,别和陆峥来往。
有人甚至旁敲侧击,说乡下知青的感情大多是一时冲动,回城见了世面,迟早要散。
苏知夏没有和他们激烈争吵,只是每一次都慢慢解释,可根本说不通。观念隔得太远,他们看见的是出身、风险、现实利弊,只有她记得油灯、扁担、大雪里递过来的热水袋,记得他把所有轻松活换给她、陪着她闯过政审的那些日夜。
她找机会,跑到巷口的邮电局,给陆峥打长途电话。
电话线路杂音很重,滋滋啦啦的,隔着很远很远。
“我家里……不同意我们。”苏知夏捏着听筒,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委屈。
听筒那头安静片刻,陆峥沉稳的声音传过来:“我猜到会这样。”
“他们怕你的家庭旧案,怕以后受牵连。”
“我明白。换作谁家父母,都会顾虑。”陆峥顿了顿,“我不逼你,也不逼你的家人。我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攒本事。等以后我做出样子来,他们慢慢会看见,我能护得住你。”
“我不会听他们的话跟你分开的。”苏知夏急急说。
“我知道。”陆峥的声音放轻,“但别跟家里硬碰硬,别吵伤了和气。慢慢来,我们用日子证明。这个寒假,我在机械厂找了长期临时工,能多挣一点。你在家好好陪着阿姨,别太为难自己。”
挂了电话,苏知夏站在邮电局门口,冷风刮在脸上。心里沉甸甸的,可又因为他那句话,稳稳地落住了。
在家剩下的日子,家里气氛始终别扭。父母不再明着逼她,却常常叹气,时不时旁敲侧击提起那个技术员。苏知夏不多争辩,该伺候母亲吃药,该帮家里洗衣做饭,一样不落,只是关于她和陆峥的心意,半点不肯松口。
寒假快结束前几天,她收到一封从青石沟寄来的信,是张大娘写的。信里絮絮说着村里的事,末尾特意提了一句:有空两个人一起回来看看,山里的地,还记着你们两个。
看完信,苏知夏心里忽然安定不少。
临走回省城那天,母亲悄悄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缝好的厚袜子,还有几张毛票。
“妈拦不住你,只一句话。”母亲声音沙哑,“你自己选的路,将来不管苦还是甜,都要自己担着。”
苏知夏点头,鼻尖发酸:“我知道。”
坐上回省城的客车,窗外熟悉的老城巷子一点点往后退。她知道,家人这一关,没有那么容易跨过去。
回到省城车站,远远就看见陆峥在出站口等着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手上还有机油洗不干净的印子,是刚从车间赶过来的。
看见她,他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家里很难受吧?”
苏知夏望着他,轻轻点头,又很快扬起一点笑意:“但是我没有松口。”
陆峥看着她,眼底柔和:“好。那我们一起慢慢熬。”
前路不只有书本和考试,还有人情、偏见、沉甸甸的世俗门槛。他们的路,才刚刚多出这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