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难筹

第十章 家书载愁

那封家信是传达室大爷送到师范宿舍的，薄薄一张信纸，折得方方正正。

苏知夏下晚自习回来，在一堆书信里一眼认出母亲熟悉的字迹。她端着搪瓷缸，坐在宿舍门外的石阶上，就着廊下昏黄的灯泡慢慢读。

信前面都是寻常闲话，叮嘱她好好吃饭，别太节省。越往后，字句越沉。母亲咳了大半个月，去医院查出来是肺病，要长期吃药，家里积蓄早就掏空了。父亲在机械厂上班，工资固定，要养活弟妹，医药费压得全家喘不过气。末尾，母亲语气委婉，说若是读书负担太重，不如寻个机会退学，早点找一份工作贴补家里。

退学两个字，像一块冷石头砸在心上。

八年山野苦熬，闯过初试、政审、复试，好不容易踏进大学校门，这是她拼了命抓住的路。可那头是生养她的爹娘，卧病的母亲，捉襟见肘的家。

风卷着落叶从走廊扫过，苏知夏把信纸叠好，攥在手心，心口堵得发闷。

周末，她如约和陆峥在两条学校中间的路口碰面。

陆峥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藏不住的低落，一问，她才把家书拿给他看。

陆峥一字一句读完，沉默许久。他明白这份为难。一边是改变命运的求学机会，一边是血脉亲情，哪边都放不下。

“先别急着做决定。”陆峥把信纸还给她，声音稳，“退学容易，可一旦放弃，再想回来读书几乎不可能。阿姨的病不能拖，我们想想别的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苏知夏低声苦笑，“我们每个月的助学金本就不多，还要留着买本子、墨水，省下来的钱寥寥无几。”

当时高校给知青学员发的助学金，勉强够糊口，根本扛不住医药费。

陆峥想了想：“我这边课表相对宽松，下午没课的时候，我去城郊的机械厂找零活。那边有老师傅招人，帮着整理零件、打扫车间，按天结算工钱。你课余可以去街道的小学帮忙代课，辅导低年级孩子识字算数，街道会给一点补贴。”

苏知夏一惊：“你功课已经很重，图纸和习题堆得满满的，再去做工，身体扛不住。”

“我在青石沟重活都熬过来了，这点活不算什么。”陆峥看着她，“读书是我们两个人的盼头，不能因为难处就断掉。钱我们慢慢凑，信我。”

商量妥当，两人便分头行动。

苏知夏去找街道办事处。主任听说她是师范在读学生，愿意帮忙教孩子，很是欢迎。每周二、周四傍晚，还有周日上午，她去简陋的民办小学带识字班，教孩子们认生字、读课文。孩子们叽叽喳喳，一双双干净眼睛望着她，短暂冲淡她心里的愁闷。只是课时费微薄，好在稳妥。

陆峥一到没课的下午，就坐公交往城郊机械厂跑。车间里机油味很重，铁零件冰凉，搬零件、清点入库，常常忙到天黑，手上又添了新的磨泡。收工之后来不及休息，赶回学校，在图书馆啃书本，常常学到闭馆。

两人见面的时间变少了。偶尔匆匆见一面，大多是陆峥把攒下的钱和几张全国粮票塞给她，让她寄回家。

苏知夏每次汇款的时候，附一封回信，宽慰父母，告诉他们自己还在读书，已经在想办法挣钱，让母亲安心养病，不要催她退学。

家里的回信慢慢缓和下来。母亲知道女儿没有放弃学业，还在拼命补贴家里，心里愧疚，让她千万保重自己，不要累垮。

可压力没有消失。

一次苏知夏上完代课，赶回学校赶期末作业，连着熬了两个通宵，上课的时候一阵眩晕，直接趴在课桌上。老师赶紧扶她到医务室休息，叮嘱她一定要休息，不能透支身体。

陆峥闻讯赶过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脸色发白。

“跟我说，是不是撑不住了？”陆峥坐在床边，眉头紧锁。

“我没事，就是有点缺觉。”苏知夏勉强笑一笑，“就是怕耽误期末考试。”

“代课可以先停一段时间。”陆峥语气不容商量，“期末考核要紧，挂科就麻烦了。钱我这边再多接一点活，你专心复习。”

苏知夏不肯：“不能全都压在你身上。”

“我们本来就是一起扛。”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不是要一个人包揽所有难处。但得分轻重，眼下考试是大事。”

争执几番，苏知夏答应先暂时停掉周日的代课，专心备考。

这段日子，他们见过省城深夜的路灯，见过车间沾满油污的双手，也尝过兜里空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

与此同时，也断断续续听见返城知青的消息。林曼依旧在打零工，街道作坊活不稳定，有时候没活干，一连几天没有收入；还有不少回城知青凑在一起，商量着做点小买卖，摆摊卖袜子、针线，只是政策还在慢慢放宽，大家心里都提着心，怕被说成投机倒把。

期末考如期而至。

苏知夏沉下心复习，那些夜里的焦虑、牵挂、疲惫，全都收起来，落在试卷上。陆峥一边赶车间的活，一边啃复杂的机械公式。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天飘着细碎的小雪。

两人沿着护城河慢慢走，哈出来的白气转瞬消散。

“期末总算熬过去了。”苏知夏呼出一口气。

“嗯。”陆峥侧头看她，“等拿到假期，我们可以一起打更长时间的零工，多攒点钱寄回去。”

雪粒落在肩头，凉丝丝的。日子依旧艰难，担子还压在肩上，但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

只是他们不知道，寒假来临，苏知夏打算回一趟城里的家。久未相见的家人，还有亲戚，对她和陆峥这段从乡下结下的感情，藏着不一样的看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