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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烟火,故人相逢

这是一本随机的小说

长途汽车晃晃悠悠跑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驶入省城。

一踏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景象,一下子把两个人看怔了。宽阔的柏油路,一排排两层三层的砖楼,街边立着高高的电线杆,大喇叭在广播站门口循环播报新闻。自行车流叮叮当当穿梭,穿的确良衬衫、卡其布裤子的行人步履匆匆,和青石沟安静沉寂的山野,完全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不再是泥土、柴火和牲口的味道,混着煤烟、饭菜香,还有百货商店里胰子、花布淡淡的气息。

他们背着沉甸甸的铺盖卷,手里拎着布包袱,一身打补丁的旧衣裳,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显得格格不入。路过的人会不经意多看两眼,那目光不算恶意,却让苏知夏下意识攥紧了陆峥的袖子。

先找学校报到。

师范学院和理工大学隔着两条街,报到手续要分开办。两人先陪着彼此去各自学校,登记户口、领饭票、安排宿舍。宿舍是大通铺,一间屋子住八个人,木板床挨得很近。同屋大多是应届生,年纪小,说话轻快,谈起课本、城里的新鲜事,神采飞扬。

苏知夏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心里悄悄生出一点落差。她蹉跎八年,比起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年纪大,底子薄,城里的一切都生疏。

安顿妥当之后,两人约好,每到周末就碰面,一起去食堂,或是沿着街边的马路慢慢走。

城里日子,远没有想象里轻松。

粮票、布票依旧要紧巴巴算计,食堂的饭菜要凭票购买,一份素菜几分钱,带一点肉末的菜就要两毛。他们手里补贴有限,舍不得多花钱,平日里多半啃窝头、喝稀粥,偶尔凑钱买一份素菜,分着吃。

苏知夏还要适应课堂节奏。老师讲课速度快,课本内容比复习资料深很多,不少城里学生早就接触过的知识,她要课后加倍啃。每天下了晚自习,她就在路灯底下看书,笔尖不停,常常读到路灯熄灭才回宿舍。陆峥的工科课程更难,图纸、公式一大堆,一泡进实验室就是大半天。

这天周六,两人约好去国营副食店买点咸菜,顺路往热闹的大街走。街角的招工宣传栏前围了不少人,贴着工厂招工的红纸。

人群侧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着招工启事。

是林曼。

她已经换下了下乡的旧棉袄,穿一身半新的藏青的确良上衣,头发剪得整齐,只是眉眼间没有当初拿到返城通知时的光亮,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听见脚步声,林曼转头,看见他们,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真考上了,来省城了?”她声音有些发哑。

“嗯,刚报到没多久。”苏知夏轻声应道。

简单几句交谈,才知道林曼回城之后,日子并不好过。指标只是给了回城的资格,没有现成的稳定工作。她家里房子狭小,兄弟姐妹挤在一起,父母收入不高,家里时常拌嘴。她每天到处跑招工,国营工厂名额很紧,大多优先招城里年轻应届生,她这个下乡七年的知青,处处受限制,只能先打零工,在街道小作坊糊纸盒,工钱微薄。

“原先我以为回城就是解脱,回来才知道,城里也不好混。”林曼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当初在山里,一门心思只想离开。真回来了,才发现出路一样难寻。你们运气好,抓住高考这根绳子,能进大学读书。”

这话里有羡慕,也藏着一点难言的酸涩。当初她费尽心思争抢返城名额,以为是最优的选择,如今再看,两条路,各有各的难处。

陆峥淡淡开口:“没有什么运气,都是熬出来的。你慢慢找,街道以后也会有新的招工机会。”

林曼苦笑一声,没再多说,和他们道别,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孤单。

看着她走远,苏知夏心里五味杂陈。曾经在青石沟,她们彼此较劲、互相提防,可此刻站在省城街头,她忽然懂了,林曼不过也是被时代推着走的普通人,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分开之后,两人沿着护城河慢慢散步。河风微凉,岸边的杨树叶子簌簌飘落。

“她这条路,比我们更难。”苏知夏低声说。

“每个人的选择,都要自己扛结果。”陆峥看向河面,“我们也不能松劲。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不能辜负。”

回到学校之后,他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埋头读书。只是偶尔走在大街上,看见四处奔波找活干的返城知青,心里便多了一层清醒:高考不是一劳永逸,往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宿舍里也会听见消息,一批又一批知青陆续返城,大批人挤在城市里,工作紧缺,住房紧张,有人打零工,有人待业在家,日子窘迫。时代浪潮翻涌,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地走进大学校园。

日子一天天往前,课堂、图书馆、晚自习,填满了苏知夏和陆峥的日常。他们省吃俭用,把省下的粮票偶尔寄回青石沟,给帮过他们的老乡。书信来往不断,队长、张大娘常常回信,告诉他们村里秋收、播种的琐事,青石沟的黄土山野,成了遥远又温暖的念想。

只是新的考验,悄悄来了。苏知夏家里来信,母亲生病,医药费压得家里喘不过气,信里委婉提了一句,希望她早点出来挣钱补贴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