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结束,拖拉机一路颠簸,载着他们重回青石沟。
山里的秋意已经浓了,坡上的野枣红了一片,杨树叶子被秋风一吹,漫天往下落。知青点又变回往日的模样,上工哨声准时响起,锄头、扁担、粪桶,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功课。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件事——录取通知书。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寄到大队,不知道薄薄一张信封里,写的是前程似锦,还是一场空。等待最磨人,心里揣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干活的时候容易走神,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知夏和陆峥照旧白天出工,收了工也不再熬夜刷题。书本整齐收进布包,放在炕角。不是不惦记结果,是已经拼到尽头,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知青点的气氛微妙。一同去复试的另外两个知青回来之后日渐沉默,偶尔私下叹气,估摸着自己发挥不好,已经不抱多少指望。
林曼是这里面最沉得住气的。高考这条路断了,她一门心思扑在返城指标上,隔三差五往公社跑,托人带话、递申请,低眉顺眼地求人。她不再去找苏知夏和陆峥搭话,路上遇见,也只是淡淡错开目光。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队长从公社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印着红边的公函。
不是大学通知书,是返城调动通知。
“林曼,你的指标批下来了。”
一句话落下,知青点瞬间安静。
林曼接到那张纸的时候,指尖都在抖,压抑许久的欢喜压不住,嘴角止不住往上扬。她盼这一天盼了太久,比起前途未知的大学,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回城名额,是她最想要的归宿。
消息很快传遍全队。有人羡慕,也有人悄悄议论,说她运气好,赶在指标收紧之前搭上了末班车。
当晚知青点里,林曼收拾行李。一个旧木箱,塞着她几件体面衣裳、零碎物件。灯光下,她叠衣服的动作轻快。苏知夏路过,看了一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同样是盼着离开大山,有人先一步拿到了通往城里的路。
林曼收拾妥当,抬眼看见站在门边的苏知夏,沉默片刻,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明天一早就走。”
“恭喜你。”苏知夏轻声说。
林曼扯了扯嘴角:“不用恭喜。回城也不是万事大吉,城里工作不好找,房子也挤。不过总比困在山里强。”她顿了顿,目光往炕里扫了扫,没看见陆峥,又低声补上一句,“我知道之前政审的事,你们大概怪我。我只是想回城,我没有别的办法。”
苏知夏望着她:“路是你自己选的。”
“是啊,各人有各人的路。”林曼不再多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大队门口停了一辆去公社拉货的卡车,林曼要搭这辆车先走。不少老乡过来送行,塞给她晒干的山货。她挨个道谢,最后往车上搬木箱,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待了七年的青石沟,望了一眼土坯搭起来的知青点。
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苏知夏和陆峥。
林曼朝他们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爬上卡车。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滚滚尘土,车子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青石沟少了一个知青。
往后的日子,日子依旧缓缓流淌。林曼走了之后,知青点少了那些暗藏机锋的闲话,安静了不少,可等待通知书的焦虑,半点没有消散。
有人劝苏知夏:“要是通知书一直不来,你也想想办法争取返城指标吧,女孩子耗不起。”
苏知夏只是笑笑,没应声。她和陆峥说好,安心等信。
陆峥照旧干重活,只是偶尔歇工的时候,会站在山坡上,望向通往公社的那条土路,像是在等邮递员的身影。
秋风一天凉过一天,霜降来了,夜里的霜铺在田埂上,白茫茫一层。
这天午后,邮递员骑着旧自行车,铃铛叮铃响着进了村子。
“青石沟知青,有挂号信!”
喊声顺着风飘过来,苏知夏手里的锄头“当啷”落在地上,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朝着村口跑过去。陆峥也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跟上。
全村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在了邮递员手里那两封厚厚的、印着大学校名的信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