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的消息是队长捎回来的。
那天傍晚收工,落日把山梁染成橘红,队长攥着牛皮纸信封,脚步沉重地走到知青点门口。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只信封上,空气一下子静了。
“政审材料批下来了。”队长叹了口气,拆开信封,拿出两张薄薄的通知单。
苏知夏的名字排在前面,评语写得端正稳妥,同意参加复试。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敢先松口气,眼睛紧紧盯着下一行。
后面,是陆峥。
队长顿了顿,才缓缓念出声:“该同志下乡期间表现良好,踏实肯干,无不良言行,同意参加复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知夏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旁边的林曼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骤然发白,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她费尽心机去公社递话、添话,原以为能卡住陆峥,没想到,最后凭着这几年在村里实打实的表现,乡亲和队长的证词,帮他扛过了这一关。
陆峥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一点。他没有大喜过望,只是轻轻转头,看向苏知夏,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闲言碎语在人群里低低炸开。
“居然过了,真是不容易。”
“还是队长和乡亲们公道,人家陆峥本身没毛病。”
林曼勉强扯出一个笑,没再搭话,转身默默走回土坯房。她高考落榜,算计落空,返城指标又遥遥无期,心里又急又怨,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去闹。规矩摆在那里,再闹,反倒落个诬告、扰乱政审的名声。
夜里油灯亮起来。
苏知夏把通知单小心夹进课本里,像是护住一件稀有的宝贝。复试比初试难上许多,要考的科目更多,距离进场只剩下十天。
“我们一起去复试。”苏知夏抬眼看陆峥。
“嗯,一起。”陆峥点头,拿起习题本,“时间紧,不能松懈。”
接下来的十天,是知青点最苦也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陆峥依旧要上工,只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挪开之后,干活的时候,劲头都不一样了。每天收工回来,不管多累,两个人就围在油灯两侧刷题。油烟熏得眼睛发涩,困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就互相推一把,捧一捧门口井里的凉水洗脸。
有时候苏知夏遇到难题卡住,烦躁地把笔放下。陆峥不急,慢慢帮她梳理思路,把复杂的大题拆成一步一步,讲得清楚明白。
“政审只是一关,复试才是真正的硬仗。城里的考生基础扎实,我们落下八年,不能轻敌。”
苏知夏乖乖点头,重新拿起笔。
出发去县城复试的前一天,老乡们悄悄送来东西。张大娘塞给她两个煮鸡蛋,说是给赶考的娃补身子;隔壁大爷给了陆峥一把晒干的炒黄豆,路上饿了嚼两颗。都是穷日子里拿得出手最实在的心意。
队长特意叮嘱他们:“放平心态,好好考。不管最后能不能考上,青石沟,有你们落脚的地方。”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
两人背着鼓鼓的布包,里面塞着干粮、钢笔、草稿纸,踩着露水出发。这次要去县城,路程更远,要先步行到公社,再搭一天只有一趟的拖拉机。
清晨的山风凉,苏知夏裹紧棉袄,陆峥走在外侧,把靠山沟的一边留给自己。
到公社的时候,拖拉机已经等在路口,车上挤着十几个去县城复试的考生,个个神色紧张。车厢颠簸,一路尘土飞扬,震得骨头发酸。苏知夏靠在陆峥身侧,听着车轮哐当哐当碾过土路,心里又忐忑,又有期待。
到县城中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县城比镇上热闹,街道两旁有砖瓦房,还有百货商店,人来人往。考生从四面八方涌来,年轻的应届生、满脸风霜的知青,挤在校园里。墙上贴着考场分布,广播时不时响起通知。
找好考场、安顿在临时借宿的民房里,天色已经暗了。
晚饭就是自带的玉米面馍,就着凉水。狭小的屋子只有一盏昏灯,两人抓紧最后的时间翻书。
“紧张吗?”苏知夏轻声问。
“有一点。”陆峥坦诚回答,看向窗外县城零星的灯火,“但是一想到我们走到这里了,就不想留遗憾。”
这一路,风雪、重活、流言、政审的难关,他们都一步一步熬过来了。
第二天清晨,复试正式开始。
走进考场前,两人在教学楼门口短暂道别。
“别慌,认真写。”陆峥叮嘱她。
“你也是。”
考场里安静无声,只有笔尖落在试卷上沙沙的声响。题目难度远超初试,不少题目偏深、灵活。苏知夏沉下心,一道一道慢慢作答,把无数个油灯苦读的夜晚,全部落在纸面上。
连着两天的考试,耗尽了所有力气。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夕阳悬在县城的屋檐上。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
苏知夏在老槐树下看见了陆峥。他脸上带着倦意,看见她,朝她走过来。
“考完了。”苏知夏轻轻说。
“考完了。”
没有办法预估成绩,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录取通知书。漫长又难熬的等待,又一次开始了。
他们还要坐着颠簸的拖拉机,再走漫长山路,回到青石沟。回到那片黄土山野,静静等一纸决定命运的录取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