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放榜的喜悦,像山涧短暂的春水,没淌几天,就被政审的通知压了下去。
公社派人捎来话,复试之前,要挨个外调,核查考生的家庭出身、过往表现,材料一式几份,层层往上送。
消息传到知青点,气氛瞬间变了。
苏知夏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家里清清白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档案干净,政审这一关对她而言不算难事。可陆峥不一样,他父亲早年受过冲击,档案上那一笔记录,像一根埋在土里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出来。
陆峥反倒沉得住气,白日照常上工,挑粪开荒,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收工回来,话比往日更少了。他偶尔坐在灶台边擦锄头,久久望着跳动的柴火,一言不发。
林曼自从落榜之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闷气。高考这条路断了,她所有指望都押在返城指标上。可大队名额稀少,上面又优先考虑考上复试的知青。只要陆峥和苏知夏顺利通过政审,她回城的机会就更渺茫。
嫉妒和不甘心缠上了她。
这天午后,趁着上工休息,林曼悄悄摸到大队部。她找到了负责登记政审材料的文书,压低了声音,絮絮地说着话。
“叔,我不是有意要搬弄是非,就是觉得政策规矩不能马虎。那个陆峥,他家里情况您也清楚,他父亲的问题还没彻底定论,这种人怎么能去考大学?万一以后出了事,咱们大队跟着受牵连。”
她话说得委婉,句句却都戳在要害上。她还添了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说陆峥平日里性格孤僻,思想不稳,劝文书往上多备注几句。
文书本就谨慎,一听这话,心里多了顾忌,转头就把情况上报给公社政审组。
没过两天,公社的调查组就下乡了。
调查组两个人,背着帆布包,挨家挨户走访,找队长、老乡、知青谈话,专门了解陆峥在村里的表现。
风声一下子传遍青石沟。
知青点炸开了锅,闲言碎语四起。
“看吧,我早就说了,他政审悬。”
“辛辛苦苦考过初试,卡在出身上面,太可惜了。”
“听说有人去公社反映情况了,不然调查组怎么会专门过来?”
闲话飘进苏知夏耳朵里,她心里又急又慌。她去找陆峥,看见他正蹲在河边洗扁担,冷水漫过他手上开裂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调查组来了。”苏知夏声音发紧,“是不是林曼……”
“大概率是她。”陆峥抬眼,神色平静,没有暴怒,只有沉沉的疲惫,“没用的,我父亲的记录是客观存在的,就算没有她这一出,调查组也会来核实。”
“可她是故意添坏话!”苏知夏鼻尖发酸,“明明你在村里这么多年,干活最实在,从来没犯过错。”
“好不好,队长和乡亲们心里有数。”陆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不用怕,我问心无愧。这么多年,我本本分分种地,老老实实过日子,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调查组找到队长问话的时候,队长没有顺着闲话走。
队长在青石沟当了十几年干部,看人看得透亮。他对着调查组如实说:“陆峥这孩子,在我们队五年,重活苦活抢着干,从不偷懒耍滑。为人稳重,待人厚道,队里谁家有事,喊他帮忙,他从来不会推脱。家里的情况是老账,但是他本人,在青石沟的表现挑不出毛病。”
不少朴实的老乡也替陆峥说话。
“陆娃子是好孩子,上次山洪冲了菜地,是他连夜帮我们拦泥土。”
“不偷不懒,安分得很。”
同屋几个知青,有的怕惹麻烦,问话时含糊其辞;也有看不惯林曼小动作的,如实说了陆峥平日的样子。
林曼也被叫去问话。她面上装得老实,嘴上依旧含蓄地暗示,出身问题风险太大。
调查结束,调查组收拾材料返程。结果不会当场宣布,要等公社汇总之后,统一通知能不能参加复试。
等待的日子,比当初等初试榜单更加煎熬。
苏知夏一边抓紧时间复习复试内容,一边悬着一颗心。她看着陆峥白日依旧咬牙下地,夜里还挤出时间帮她梳理难点,明明自己身处风浪,却还不忘稳住她的情绪。
油灯下,苏知夏看着他写演算题的手,那些深深浅浅的裂口,是日复一日的重活磨出来的。
“如果……如果政审没过,你会不会后悔?”她小声问。
陆峥笔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灯火映在他眼底。
“不后悔。我试过了,就不算辜负。”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就算我走不了,你也要好好考,抓住这个机会,走出大山。”
苏知夏猛地摇头:“我不要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陆峥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坚硬,带着厚茧,却格外有力。
“知夏,读书是你的路,不要因为我停下。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我都认。”
窗外山风穿过树梢,呜呜作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人心上。
林曼这边,还在继续奔走返城的门路。她以为自己这一招,至少能绊住陆峥,可她心里也没有底。她不知道,公社调查组,最后会写下怎样的结论。
复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命运的天平,悬在一纸政审结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