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镇上考场
天刚泛出鱼肚白,山间还裹着厚重的晨雾。
一行人踩着结了薄冰的土路往公社走,十几个赶考的知青凑成一小队,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山路蜿蜒,一边是土坡,一边是结冰的沟坎,稍不留神就要打滑。陆峥走在苏知夏身侧,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布包一直换到自己肩上替她背着。
林曼也在队伍里,穿了一件干净的灯芯绒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她一路跟旁边的知青说笑,时不时瞟一眼走在一起的两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心思。
从青石沟到公社,三十多里山路,足足走了四个时辰。等赶到镇上中学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校门口挤满了各地赶来的考生,年龄参差。有十几岁的应届生,也有和他们一样,在乡下蹉跎多年、满脸风霜的知青。有人怀里紧紧攥着课本,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翻两眼;有人面色发白,紧张得来回踱步。
苏知夏站在人群里,手心微微出汗。阔别八年再走进考场,黑板、课桌、粉笔灰的味道陌生又遥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开裂的手,又转头看向陆峥。
陆峥冲她轻轻点了下头,低声一句:“放平心态,正常写。”
初试分两间教室,两人不在一处。进考场前,他们只能匆匆分开。
试卷发下来,油墨清香扑面而来。苏知夏捏着钢笔,指尖起初发颤。好些知识点看着眼熟,下笔却迟疑,脑子一片空白。她深吸一口气,按着陆峥夜里教她的法子,先挑会做的写。
窗外是镇上嘈杂的人声,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道一道题目往下啃,遇到卡壳的,先做好标记跳过。她想起无数个在牛棚背书、油灯下演算的夜晚,扁担咯吱的声响、冻裂的手背、陆峥递过来的热水和窝头,那些苦好像一瞬间都有了着落。
几场考试连着考完,走出教室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镇子的房檐上。
所有人脸上神情各异。有人考完喜笑颜开,觉得发挥不错;有人垂头丧气,一出考场就说好多题根本不会,算是白来一趟。
苏知夏看见陆峥站在老槐树下等她。他看见她出来,快步走上前:“怎么样?”
“有几道大题没把握,但是大部分都写完了。”苏知夏轻轻喘气,“你呢?”
“还行。”陆峥淡淡应着,从怀里摸出温热的红薯,是他刚才在镇上老乡家里换的,“先垫两口,天黑前得往回赶。”
林曼这时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我感觉考得挺好,说不定初试就能过。就算不过,我那边返城的事也有消息了,公社说指标很快下来。”她说这话,刻意扫了苏知夏一眼,带着几分炫耀。
苏知夏没接话。
返程的路更难走,暮色下沉,山里很快黑透。大家凑在一起打着火把赶路,火光摇摇晃晃,把人影投在山壁上。一路大家都在讨论考题,有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人默默不语。
回到青石沟知青点时,已经是后半夜。两人累得浑身发软,倒在土炕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是最难熬的。农活照旧,苏知夏依旧守着轻活,有空就翻书巩固;陆峥照旧去挑粪、开荒,肩膀上的重担一点没减。知青点的气氛变得紧绷,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流言又慢慢飘起来。
有人说,就算初试过了,政审那一关陆峥也很难过去;还有人说这次初试筛人极狠,一百个人里留不下几个。林曼也时不时有意无意提起,城里的岗位等着她,高考不过是一条备选路。
苏知夏夜里常常睡不着。她不是怕自己落榜,是怕陆峥辛辛苦苦拼出来的机会,最后卡在出身上面。陆峥看出她的心事,夜里收拾农具的时候跟她说:“别多想,政策在松。就算不行,也不是我们的错。”
半个月后,公社的榜送来了,贴在大队部的土墙上。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全队的人都涌过去看。苏知夏和陆峥跟着人群往大队部跑,心跳擂鼓一样。土墙前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
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初试通过的名单,一行一行慢慢往下找。
苏知夏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指尖猛地一颤,心口一松。她接着往下看,目光跳过好几行,终于看见了陆峥两个字。
他也过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有羡慕,也有小声的嘀咕。
林曼站在旁边,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的名字,不在榜单上。
她明明一直说自己发挥很好,两手准备,可高考这条路,她先落了空。片刻之后,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走到两人面前:“恭喜你们。不过初试只是第一道坎,后面复试,还有政审……”话没说完,她转身走了。
苏知夏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初试过了,意味着他们拿到了复试的入场券,离大学更近一步,可最难的关卡,才刚刚摆在眼前。复试的难度更大,而压在陆峥头顶的政审,像一把悬着的刀。
回去的路上,山间风很大。陆峥站在坡上,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我们有机会去复试了。”苏知夏抬头看他,声音轻轻的。
陆峥侧过头看她,眼底压着几分沉沉的期许,还有藏不住的忧虑:“嗯。接下来,要更拼命。”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山野辽阔。一张薄薄的红纸,给了他们微光,可前路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