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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磨卷

这是一本随机的小说

第三章 灯下磨卷

换活的事很快就在知青点传开了。

闲话像山涧的溪水,顺着土坯房的门缝往外淌。有人说陆峥傻,放着轻快活不干,硬揽一身重活;也有人打趣,说他为了苏知夏,什么都舍得。这话传到林曼耳朵里,她抿着嘴笑,心里却多了几分忌惮。

这天清早,天还蒙着灰,陆峥就扛着扁担去后山挑粪。天寒地冻,粪桶冻得冰凉,山路滑,一步踩不稳就要摔跤。苏知夏分到的活是给饲养棚的牛添草料,活计轻,耗不了多久。

她蹲在牛棚里,看着老牛慢悠悠甩尾巴,耳朵里总能听见远处山道上传来扁担咯吱的声响。一声一声,压得她心口发沉。草料添完,她没有回知青点,抱着书本躲到牛棚向阳的墙角,借着漏下来的一点天光看书。

冷风刮过书页,纸页哗哗响。很多知识隔了八年,早就生了锈。一道简单的代数题,她要反复演算两三遍才能理清楚。遇上卡壳的地方,她就把题目抄在纸条上,留到晚上等陆峥回来。

正午收工,陆峥回来的时候棉袄肩膀位置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溅上的冰水。他放下扁担,腰僵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额角冒着寒气。苏知夏赶紧递上热水,热水缸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瓷皮。

“今天挑了几趟?”她小声问。

“不多。”陆峥避开她的目光,抓起窝窝头啃,“下午还要去冻土开荒,你安心看书,不用过来帮我。”

苏知夏没说话,夜里等他躺下休息,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悄悄把他磨破的手套补好。针脚歪歪扭扭,她从前在家很少做粗活,下乡这些年,才慢慢学会缝补浆洗。

拿到减免农活名额的几个人,日子舒坦得多。白天不用下重地,凑在一处互相讲题,偶尔还会嘲弄苏知夏。

“再努力有什么用,白天耗得精疲力尽,晚上能看进去几页书?”

“再说陆峥那政审,就算两个人都考上,他那边多半要卡。”

这些话落在苏知夏耳朵里,像细小的沙砾磨人。她不是不怕政审这一关,只是不敢去想。一旦心里存了这个顾虑,就容易泄了心气。

林曼偶尔会过来,手里拿着城里亲戚寄来的糖果,分给旁人,唯独在苏知夏面前,话里藏话。

“知夏,我昨天听队长说,这次报考的人多,录取名额少得可怜。与其两个人都耗在高考上,不如想想返城。返城不用查那么严,只要指标到手,直接回城里安排工作。”

苏知夏合上习题本,抬眼看向她:“我想试一试。”

“犟。”林曼摇摇头,笑着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熬下去。知青点的油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陆峥开荒回来,一身尘土,手上布满裂口,洗干净手,就坐到油灯另一边,帮她梳理难点。他底子扎实,从前在城里读到高二,很多知识点还记得。油灯的油烟熏得两个人眼眶发涩,困极了,就用冷水洗一把脸接着学。

有时候苏知夏做题心态崩了,一道题反复错,把笔扔在一边,垂着头不说话。八年的空白横在眼前,她常常觉得自己和那些没放下书本的人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山。

陆峥不催她,默默把错题捡起来,慢慢一步步推演给她看。

“不是你笨,是太久没碰了。慢慢来,一天啃一点,积少成多。”

他声音很低,稳稳的,像山根下不动的石头。

有天夜里,外面忽然刮起大风,窗纸被吹破一个大洞,冷风直往屋里灌。陆峥起身,找出旧报纸和浆糊,踩着板凳糊窗户。油灯在他脚边,光影晃来晃去。

“要是考完试,我们都没考上呢?”苏知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陆峥手上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油灯映亮他的眉眼。

“那就继续在青石沟种地。”他说得平静,“工分一起挣,日子一起过。但只要还有机会,我们不能主动认输。”

苏知夏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离考试越来越近,公社通知,要统一去镇上参加初试,来回要走大半天山路。消息下来那天,知青点热闹起来,有人紧张,有人兴奋,也有人暗自盘算退路。

林曼已经悄悄托人往公社递了信,一边备考,一边不放弃返城的门路,两手准备。

出发前一晚,陆峥把攒了很久的粮票塞给苏知夏,又用油纸包了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馍。

“路上远,别饿着。镇上冷,棉袄扣紧。”

苏知夏捏着油纸包,指尖发烫。

山外的考场是什么样子,她几乎快要忘了。阔别八年,她早已习惯黄土、锄头和无尽的农活,可心底那一点读书的念想,被陆峥陪着,在一盏盏深夜油灯下,慢慢烧得明亮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屋外响起早起社员的咳嗽声。

苏知夏把所有复习资料仔细捆好,揣在布包里。

山路漫长,前路未卜,政审的关卡悬在头顶,录取名额寥寥无几。可她侧头看向身旁收拾东西的陆峥,心里便有了底气。

天亮之后,他们要一起往镇上去,奔赴这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考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