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备考暗流
雪落三日后放晴,山里冷得刺骨。
日头虽然出来了,地皮冻得硬邦邦,一脚下去一个白印子。生产队的农活不因为高考消息减半,照样天不亮吹哨上工。
青石沟一共十二名知青,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后,人心彻底乱了。
原先麻木过日子、混工分熬日子的年轻人,一夜之间都醒了。谁都明白——这是唯一一次不用靠关系、不用靠名额、能堂堂正正走出大山的机会。
晨起出工的路上,一路都是窃窃私语。
“听说这次考试不看出身,真的假的?”
“真的又怎么样?咱们丢书本八年了,城里应届生年年读书,我们拿什么比?”
“考不上也不亏,万一考上了,直接翻身!”
有人亢奋,有人悲观,有人表面平静心里算计。
知青点彻底分成三拨人。
一拨是破罐子破摔的,觉得自己底子烂、年纪大,干脆放弃,照常上工闲聊,只等着熬返城指标;
一拨是疯魔备考的,白天拼命抢轻快活,晚上点灯熬油背书;
还有一拨,是林曼那样的——嘴上说不指望高考,暗地里四处钻营找人。
林曼和苏知夏是同一年下乡,又是同城过来的,表面亲近,心里一直较着劲。
她长相白净嘴甜,最会哄村干部开心,在队里一直混得比苏知夏轻松。从前比吃穿、比谁被队长器重,现在,比谁能先走。
晌午歇工,众人蹲在地头啃干粮。
林曼挨着苏知夏坐下,拍掉手上的土,故作随意地开口:“知夏,你真打算备考?别傻了。”
苏知夏捏着冷硬的窝头,淡淡应声:“想试试。”
“试什么试啊。”林曼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咱们在山里耗了八年,早就废了。数理化你还记得多少?再说队里农活这么重,天天累得半死,哪有精力读书?最后试也是白试。”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沉默坐着的陆峥,意有所指:“再说了,有人家里底子特殊,就算考得好,政审卡你一下,照样白忙活。不如踏实等返城名额,来得实在。”
这话刺得人心尖一紧。
全队都知道,陆峥父亲早年被划了右派,虽近几年风声松动,但政审依旧是死软肋。
只要沾上边,大学、工厂、正式单位,通通卡死。
苏知夏瞬间皱眉:“考试规矩刚下来,政策放宽了。”
“放宽是放宽,没说不查啊。”林曼笑得温柔又刻薄,“知夏,你别跟着别人瞎折腾。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熬老了,回城谁还要你?我劝你,早点托关系回城找个安稳工作嫁人,比读书靠谱百倍。”
她这番话,看似好心规劝,实则句句打压。
就是想让苏知夏放弃备考,少一个竞争对手。
苏知夏没再回话,只是低头啃着干粮。心里清楚,林曼说的是现实,却不是她想要的命。
她苦熬八年,不是为了回城随便嫁人生子,潦草一生。
收工回村,队里突然通知:备考知青,可以申请减免部分重活,但是名额有限,全队只批四个人。
消息一出,全场炸锅。
减免重活,意味着能多出大把时间复习,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优势区。
所有人瞬间眼红,争抢不休。
队长为难,最后干脆说:“大家投票选,谁口碑好、干活踏实,给谁名额。”
林曼立刻动了心思。
她平日里最会做人,哄得村里老人、干部都喜欢她,当天夜里就挨个串门拉人情,暗地里还悄悄散播闲话:
“苏知夏一心只想高考,干活早就不专心了。”
“她心思根本不在村里,留名额给她浪费了。”
流言细碎,悄无声息传开。
第二天投票,结果出来——
林曼稳稳占了一个减免名额,另外三个都是平日活络、会来事的男知青。
苏知夏,一票之差,落选。
得知结果那一刻,知青点人人眼神微妙。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林曼更是假意过来安慰:“哎呀真可惜,下次好好表现就有了,你也别太难过。”
苏知夏看着她虚伪的笑脸,心里一片冰凉。
没有减免,意味着别人复习,她必须照常干最重的农活。挑粪、翻地、割荒草,一样不落。
白天累到骨头散架,夜里仅剩一点点时间看书,她根本拼不过别人。
夜里,苏知夏坐在炕边,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指尖微微发颤,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也许,林曼说的是对的。
她们这些山里蹉跎八年的知青,真的追不上时代了。
房门轻响,陆峥走进来。
他刚从河边挑水回来,肩头汗湿,寒冬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他看她低垂的眉眼、强撑的落寞,不用问也知道结果。
“名额没拿到?”
苏知夏点头,声音轻轻的:“差一票。”
陆峥沉默两秒,语气笃定:“没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写调工申请单,放在她桌前。
“我找队长换了活。”
苏知夏一愣。
“我把我秋冬所有轻松农活、记分活,全部换成你的重活。”陆峥平视着她,字字清晰,“往后队里最重的开荒、挑粪、拉柴,我全包。你每天只需要做最轻的记分工,其余时间,全部看书。”
苏知夏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泛红:“那你怎么办?你本来就累,这么多重活堆在一起,身体扛不住的。”
八年了,他一年四季干最苦的活,腰早就劳损,阴雨天整夜疼得睡不着。
陆峥垂眸看着她,灯光落在他漆黑眼底,无比认真:
“我扛得住。”
“你的机会,不能丢。”
风雪人间,人人自顾不暇,人人争抢出路。
唯有他,把自己仅有的轻松、仅有的喘息,全部让给了她。
窗外夜风呼啸,刮过荒芜山野。
苏知夏看着眼前沉默挺拔的少年,忽然笃定——
这一场渺茫的赶考路,她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