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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信笺

这是一本随机的小说

一九七七年的冬雪,落得又厚又沉,把青石沟的山梁盖得白茫茫一片。

知青点的土坯房四处漏风,窗纸上裂着好几道口子,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颤巍巍晃。苏知夏裹紧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蹲在炕沿边,就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翻课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得卷起来,是她藏了好几年的高中教材。

白天刚收完红薯,她跟着社员在地里刨了一整天,腰又酸又僵,指尖冻得通红,裂开细小的口子,一碰就疼。可她舍不得放下书。前几天队长从镇上开会回来,带回消息——高考要恢复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遍了整个青石沟知青点。

十来个知青,夜里挤在一处土屋里低声议论,有人激动得睡不着,有人叹气摇头。已经在乡下耗了七八年,农活压得人喘不过气,书本早就生疏,哪还有底气去考?还有人心里惦记返城名额,觉得高考不如争一个回城指标实在。

苏知夏心里乱得很。她十六岁从城里来青石沟,一晃八年。城里的家只剩下一间窄小屋子,父母身体不好,这些年通信寥寥。她做梦都想回去,可也想抓住这次考试的机会。只是农活不等人,挣不够工分,连口粮都难维持,哪里挤得出复习的时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雪气的陆峥走了进来。他肩上扛着一捆干柴,落雪顺着发梢往下滴。他话少,在知青点向来独来独往,可这几年,总悄悄帮她。

他把柴靠在墙角,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过来,是半块粗粮窝头,还带着一点体温。

“今天后山的活我替你接了,明天不用去刨冻土,你在家看书。”陆峥的声音很低,怕惊动隔壁已经睡下的人。

苏知夏抬头看他。陆峥比她早一年下乡,父亲从前受过冲击,家里境况不好,回城对他而言,更是难上加难。他干重活永远冲在前,挑粪、修坝、上山拉木料,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这样不好,你的工分……”

“我能补上。”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旧课本上,“我那里还有几本数理习题,是之前藏起来没上交的,晚上给你送过来。时间紧,能多看一点是一点。”

油灯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眉骨很高,眼底是山一样沉的笃定。苏知夏捏着那半块窝头,鼻尖忽然发酸。在青石沟漫长难熬的日子里,旁人大多自顾不暇,只有陆峥,总在她最难熬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点支撑。

夜里雪还在下,屋外山风呼啸。陆峥踩着积雪,把习题本送过来。两人蹲在灶台边,借着余温小声讲题。他讲得条理清楚,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一遍一遍慢慢拆解,不急不躁。

“要是考不上呢?”苏知夏轻声问,“名额太少,我们说不定,一个都走不了。”

陆峥沉默片刻,看向窗外漫天白雪。

“考不上,就接着种地。但不能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丢掉。”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不管最后能不能回城,我不会丢下你。”

雪落无声,土屋里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苏知夏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心里那团惶惶不安的迷雾,慢慢散开了一点。

知青点的热闹和躁动还在持续。同批来的林曼,一心只想回城,私下到处打听门路,时不时旁敲侧击劝苏知夏别白费功夫,说女孩子熬这么多年,不如早点找门路回城嫁人。还有男知青劝大家认清现实,高考就是画出来的饼。

人心浮动,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这场席卷全国的浪潮,最后会把他们推向何处。

雪停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青光。苏知夏把课本小心包好,揣进怀里。山野苦寒,岁月漫长,但她心里揣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未来能不能走进考场,不知道能不能回到阔别八年的城市。她只知道,这一场风雪里,有人愿意和她一起,等着命运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