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帝尊从瑶池底下的阵里被捞出来时,人已经瘦脱了形。芷昔蹲在阵眼边上拆了将近两个时辰,花琉璃在旁边一边给她递灵石一边盯着计都星君,那家伙被捆仙索绑着蹲在礁石上,嘴里还在念叨“你们拆不开的,这阵我下了血本”。
芷昔拆开最后一层阵纹的时候,阵底下的金光涌出来,真帝尊盘坐在阵心,面色灰败,但胸口还有起伏。花琉璃探头看了一眼,回头拿剑背拍了拍计都星君的脸:“解了。下一个问题,帝尊的元神伤到什么程度?”
计都星君扯了扯嘴角:“死不了。我留着他还有用,拿他的元神压着应渊的修罗血脉呢。现在你们把人捞出来了,应渊那边——”他话没说完,花琉璃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闭嘴。再废话姐姐把你扔回阵里蹲着。”
芷昔把帝尊扶上云榻,应渊撑着病体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厉害。帝尊半睁着眼,看见应渊,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应渊……你体内修罗血脉的事,他知道了。他杀本座之前就在打这个主意,想用本座的元神做引子,逼你血脉失控。”
应渊沉默了一瞬,把帝尊的手按回去:“您先养着。别的事我来。”
恒钦被押回天界之后,审了三天。他倒也光棍,知道跑不掉,索性把能说的都说了:仙魔大战是他挑的,三大帝君是他借魔族的手害的,帝尊是他杀的、假扮的,连萤灯和赵长庚都是他布在阵法司和妙法阁的棋子。西王母听完供词,把卷宗合上,看了应渊一眼:“他杀帝尊的罪够剐三回了。但他说了一件事本座在意——他说修罗族大祭司泠疆手里有一枚修罗祭丹,能把应渊体内的修罗血脉彻底激发出来。他原本打算用帝尊的元神压着血脉,等应渊替他打完仗,再放泠疆进来,让应渊血脉失控,替他收拾残局。”
花琉璃在旁边听着,把剑往桌上一搁:“所以恒钦从头到尾就是在拿应渊帝君当刀使。先让帝君替他打魔族,再让帝君替他当修罗族的靶子。”
西王母点了点头:“泠疆已经在往天界来了。恒钦被擒的消息瞒不住,泠疆要么来抢人,要么来趁机释放应渊的血脉。无论哪一种,双生堂得挡在前面。”
芷昔把阵法堂的巡防图铺开,指了指几个节点:“姐姐,泠疆走的是修罗旧道,跟魔族的路子不一样。我在瑶池池底拆阵的时候摸到过修罗阵纹的底子,跟天界阵法两套体系。泠疆要是从旧道摸进来,普通巡防拦不住,得布针对性的大阵。”
花琉璃把袖子一挽:“你布阵,姐姐堵人。恒钦关在天牢里,泠疆就算来了也抢不走。姐姐担心的是他冲着应渊帝君去。”
应渊从内殿走出来,脸色还白着,但腰间的剑挂上了:“泠疆冲我来的话,我接。他手里那枚修罗祭丹,我得亲眼看看是什么东西。”
芷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花琉璃。花琉璃跟她对了个眼神,转头对应渊说:“帝君,姐姐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这个状态,仙力没恢复,修罗血脉又被人盯着,泠疆真把祭丹打进来,您不一定压得住。姐姐提议,双生堂布阵在先,把泠疆拦在天界外围。您先在衍虚天宫把火毒清了,再出来接他。”1
为什么总是对别人自称姐姐很没礼貌的?
应渊看了她一会儿,没恼,反倒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芷昔在瑶池外围布了三天阵。她用的是拆恒钦封印阵时摸到的修罗阵纹底子,反过来推了一套封锁阵,专门拦修罗旧道上的灵力波动。花琉璃带着昆仑弟子在外围巡了三夜,第三夜后半夜,旧道方向的阵旗亮了。
花琉璃提着剑赶过去的时候,阵里已经困住了一个灰袍老者。瘦高个,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吓人,手里攥着颗暗红色的丹丸,在阵壁上撞了两回没撞出去,索性站定了,隔着阵纹看花琉璃。
“修罗族大祭司,泠疆。”花琉璃把剑扛在肩上,“姐姐等你三宿了。手里那颗丸子交出来,姐姐让你全须全尾地走。”
泠疆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是应渊的什么人?替他挡路?”
“姐姐不是替应渊帝君挡路。姐姐是替天界挡你。”花琉璃拿剑尖点了点阵壁,“你手里那枚祭丹,打出来应渊帝君的血脉就控不住了。控不住了他就得化结界守三界,守完了他自己还在不在不好说。姐姐不管你是想重振修罗族还是想替你少主好,这条路姐姐不让你走。”
泠疆的笑容收了收。芷昔从花琉璃身后走出来,手里捏着阵旗的引子:“大祭司,我这阵是照着你们修罗族的阵纹底子改的。你要耗,我陪你耗。阵里的灵力我供得起,你手里那颗丹打不出来,你人出不去。咱俩看谁先没耐心。”
泠疆沉默了很久。旧道的风从阵外灌进来,吹得他灰袍猎猎作响。最后他把祭丹攥在手里举起来,花琉璃的剑紧跟着往前递了半寸。泠疆没扔,他把祭丹搁在了阵内的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带走不了。但应渊的血脉迟早要面对。”泠疆的声音低下去,“他是玄夜的儿子。修罗族认他,不是他能选的。”1
你哪是为了修罗族呀,你是想要把三界一起葬送,连你修罗族一起毁掉,毕竟应渊的性格真的释放血脉,他只会自尽。这就是你的少主,害你的少主。
花琉璃收了剑,回头看了芷昔一眼。芷昔把阵旗放下来,没解阵,只是让人把祭丹从阵里取了出来。泠疆蹲在阵里没再动,灰袍裹在身上,像个赌输了但没打算赖账的老头。
芷昔把祭丹收进匣子里封好,走到花琉璃身边小声说:“姐姐,这东西搁在双生堂,还是交给应渊帝君自己收着?”
花琉璃想了想:“交给应渊帝君。他的血脉,他自己拿主意。咱俩只管替他把人拦在外头,怎么处置是他的事。”
芷昔点了点头。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双生堂的弟子们开始换防,泠疆被押去天牢跟恒钦做邻居。花琉璃打了个哈欠,把剑往腰里一插,拽着芷昔往回走:“走,回去补觉。姐姐困死了。睡醒了去衍虚天宫问问帝君那枚丹他打算怎么办。”
芷昔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旧道方向。修罗族的旧道口子被阵旗封着,晨光照上去,阵纹微微泛着暖色。她心想,帝尊救出来了,恒钦关进去了,泠疆拦住了,祭丹封上了。但应渊帝君体内那道修罗血脉还在,恒钦说的那些话也还在。双生堂这摊子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