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天晚上双生堂关了门，花琉璃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坛子酒，说是西海三太子额外塞的谢礼，一直搁在柜子底下忘了喝。芷昔本来在批弟子的阵法考卷，被花琉璃连人带笔拽到院子里，说“今晚不批了，陪姐姐喝一杯”。

院子里雪还没化干净，花琉璃搬了两把竹椅出来，拿火折子点了堆炭，两个人围着炭火坐。酒坛子不大，花琉璃拍开泥封闻了闻，眉毛挑起来：“西海这帮龙族会喝。这酒闻着就带劲。”

芷昔接过她递来的半碗酒，抿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花琉璃笑话她：“证道都证了，酒量还跟当年一样。”

“姐姐，这酒跟证道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了一会儿，炭火烧得噼啪响。芷昔抱着碗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姐姐，我最近老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咱俩现在算神了。”芷昔盯着碗里的酒晃了晃，“但神到底是什么呢？西王母是神，应渊帝君是神，咱俩也是神。可是我从化形到现在，做的事跟从前进昆仑之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布阵、教弟子、修灵脉、跟姐姐吵嘴。这跟一个普通弟子有什么区别？”

花琉璃没急着答。她往炭堆里添了块炭，拿棍子拨了两下，火苗窜起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芷昔，你觉得姐姐算神吗？”

“当然算。天道认的。”

“那我哪儿像神了？”花琉璃把碗搁在膝盖上，摊了摊手，“我天天嗑瓜子、掏蛇窝、跟人吵架、蹭药王谷的灵芝。你说我像神吗？”

芷昔想了想她姐姐这些年的行径，老实说：“不太像。”

“那不就得了。”花琉璃把碗端起来喝了口酒，“神不神的，跟像不像没关系。天道认咱俩，是因为咱俩在瑶池池底把封印补上了。那是咱俩干的事。但干完那件事之后呢？咱俩不还是得回昆仑教弟子、修灵脉、跟药王谷掰扯灵芝钱？”

芷昔没说话，低头琢磨。花琉璃看了她一眼，接着说：“我觉得吧，神这个东西，不是说你坐上那个位置就自动怎么怎么样了。西王母当初把咱俩从莲苞里拽出来的时候，她就是神了。可她干的事是什么？是收两个刚化形的丫头当徒弟，教她们布阵打架。这活儿换哪个普通弟子不能干？但她干了。”

芷昔抬起头。

“你问神的职责是什么。”花琉璃拿棍子戳了戳火堆，“我觉着没那么玄乎。你看西王母，她管着昆仑这一摊子，弟子修行、灵脉疏通、山门巡防，全是琐碎事。但她管了，管了几万年。应渊帝君查那桩旧案，查了大半年，查出来是上古凶兽的残魂，然后呢？然后他找人去补封印，补完了回去接着查别的案子。谁也没见他天天坐在云上摆谱。”

芷昔忍不住笑了一下：“姐姐你这话说的，帝君也没摆过谱。”

“所以啊。神是什么？我琢磨着，神就是能干别人干不了的事，干完了之后该干嘛干嘛。”花琉璃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别人补不了那个封印，咱俩能补，那咱俩就是神。但补完封印回来，双生堂缺个教阵法的，你顶上去了。武备司那帮刺头没人管，我顶上去了。这活儿跟补封印比起来是琐碎了点，但总得有人干。西王母把咱俩拽出来，不是让咱俩飞升之后天天躺着喝茶的。”

芷昔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姐姐你说，神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花琉璃想了想，把碗搁下来，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能扛事。药王谷灵脉拱了，青丘古阵被人动了，西海花园要布阵，找上门来咱不能缩。第二，扛完了事别觉得自己了不起。你布完固土阵，姜谷主请你喝碗药茶你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这就对了。第三……”她顿了一下，“第三，该吃吃该喝喝。神君也得吃饭睡觉，也得嗑瓜子喝烧酒。你成天板着个脸跟西王母似的，底下弟子都不敢跟你说话。”

芷昔想了半天，忽然觉得她姐姐这套理论虽然听着不太正经，但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她想起西王母平日里也不过是坐在殿上看玉简、批文书、偶尔出来给弟子讲讲课，跟普通师尊没什么两样。应渊帝君查案子查到半夜，查饿了还得让仙侍煮碗面。神这个字搁在他们身上，好像也就是个差事的名头，干活的还是那个人。

“姐姐。”

“嗯？”

“你说得对。神不神的，该干嘛干嘛。”芷昔把碗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那我明天接着批考卷。”

花琉璃嘿嘿笑了：“这就对了。对了，明天武备司要操练，姐姐得早起。你帮姐姐记着，卯时叫我一嗓子。”

“姐姐你自己起不来？”

“起不来。冬天被窝太舒服。”

芷昔叹了口气，心想神君赖床这种事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但花琉璃已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酒坛子拎起来晃了晃：“没了。下回让三太子多送两坛。”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芷昔，你刚问神是什么。姐姐再补一句。”

“什么？”

“神不是高高在上让人供着的。神是能蹲下来跟人说话的。你看西王母，她能坐在殿上处理天界大事，也能蹲在药圃里跟弟子一块儿拔草。咱俩往后要是也能这样，那就没白证这个道。”

芷昔望着她姐姐晃晃悠悠回屋的背影，炭火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炭灰。明天还得早起叫姐姐，武备司操练误不得。神君也得叫人起床，这活儿她干了快三年了，干得挺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