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永三十一年,冬。
大雪封山,安国寺外的竹林被压得咯吱作响。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雪地,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安国寺的禅房外。
此人名叫鬼十郎,是足利义持麾下最顶尖的刺客。他杀人从不失手,因为他的手比刀快,心比冰冷。
今夜,他的目标是那个疯和尚——一休。
鬼十郎屏住呼吸,手指轻轻划破窗纸。屋内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一休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背对着窗户,似乎在打坐。
“死吧。”
鬼十郎无声地推门而入,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刺一休的后心。
刀尖触碰到僧袍的瞬间,鬼十郎却愣住了。
没有鲜血,没有阻力。
那一刀刺进去,就像刺进了一团棉花,又像是刺进了一团雾气。
“你来了?”
一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鬼十郎猛地回头,只见一休正坐在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笑嘻嘻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鬼十郎瞳孔骤缩。他明明看着一休在里面打坐,怎么一眨眼,人跑到了门口?
“进来吧,外面冷。”一休招了招手,“酒刚热好。”
鬼十郎握紧了刀,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和尚不简单。但他不信邪,身形一闪,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看清了。
刀锋划过一休的脖颈,一休的头颅竟然像拨浪鼓一样转了一圈,脸上还挂着那副戏谑的笑:“客官,力道轻了,没吃饭吗?”
鬼十郎大惊,后退一步,再刺!
这一刀刺穿了心脏,可一休的身体却像水墨画被泼了水一样,瞬间化开,变成了一滩黑色的墨迹,顺着地板流走了。
“啊——!”
鬼十郎低吼一声,环顾四周。
原本狭小的禅房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是漫天的血色,脚下是累累白骨。
“这是哪里?!幻术?!”鬼十郎大吼。
“这里是你的心啊。”
一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鬼十郎猛地转身,看见无数个“一休”站在白骨堆上。有的老,有的少,有的哭,有的笑。
“鬼十郎,你杀过多少人?”一个一休问。
“三百二十一人。”鬼十郎下意识回答,手中的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挡我者死!”
“那你记得他们的脸吗?”另一个一休问。
鬼十郎动作一滞。
忽然,那些白骨动了起来。
一只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还我命来……”
“鬼十郎……你杀了我全家……”
“我的孩子……你还我孩子……”
那些白骨变成了他曾经杀过的人。有武士,有平民,有老人,有妇女。他们张着血盆大口,向鬼十郎扑来。
“滚开!滚开!”
鬼十郎疯狂地挥刀砍杀。可是越砍越多,鲜血溅了他一脸,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发现,每砍死一个“鬼”,自己身上就会多出一道伤口。
“啊!啊!啊!”
鬼十郎陷入了癫狂。他看到了自己死去的母亲,正站在血泊中哭泣;看到了自己曾经守护的村庄,被他自己一把火烧成灰烬。
“我是为了变强……我是为了活下去……”鬼十郎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嘶吼,“我不想杀人……可我不杀人,就会被杀!”
“谁说的?”
一休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澈,不再是戏谑,而是悲悯。
漫天血雾瞬间消散。
鬼十郎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跪在安国寺的禅房里,浑身大汗淋漓,手中的短刀已经掉在地上,刀刃上满是自己的汗水。
一休就坐在他对面,正在往两个杯子里倒酒。
“刚才那是……”鬼十郎颤抖着问。
“那是你的魔障。”一休推给他一杯酒,“你心里装了太多死人,他们太重了,压得你走不动路,也睡不着觉。”
鬼十郎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剧烈颤抖。刚才幻境中的绝望和恐惧,比任何酷刑都真实。
“我是将军派来的刺客……”鬼十郎咬着牙,“我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一休喝了口酒,“但你现在还杀得动吗?”
鬼十郎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他颓然地松开了手。
“杀不动了。”鬼十郎低声道,“心乱了,刀就钝了。”
“心若不乱,刀就是凶器;心若乱了,刀就是废铁。”一休指了指窗外的大雪,“你看这雪,落在地上就化了。人这一生,也是来来去去。你为了别人的命令杀人,把自己变成了鬼,值得吗?”
鬼十郎沉默良久。
他想起刚才幻境里母亲哭泣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大师……我该怎么办?我手上沾了太多血,回不了头了。”
一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那把短刀。
“刀没有罪,罪在人心。”
一休拿着刀,走到火盆边,将刀扔了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
“鬼十郎。”
“不好听。”一休摇摇头,“鬼字去掉,十郎留着。以后你就叫十郎吧。这世上没有鬼,只有心里有鬼的人。”
十郎看着火盆里渐渐烧红的刀,仿佛看到了自己前半生的罪孽在烈火中燃烧。
“大师,我不回将军府了。”十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但我也没脸留在这里。我想去深山修禅,赎我的罪。”
一休摆摆手:“去吧,去吧。只要心里干净了,哪里都是佛堂。”
十郎起身,深深地看了一休一眼,转身走入风雪中。
他的背影不再像来时那样阴冷肃杀,反而多了一丝释然。
叶婆婆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十郎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一休,你放走了刺客,将军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休重新坐回榻榻米上,闭上眼睛。
“他放的走不是刺客,是他自己心里的鬼。”
“那将军呢?”
“将军?”一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派来的人回不去了,他自己心里的鬼,怕是今晚就要闹腾了。”
窗外,风雪更大了。
但在那呼啸的风声中,似乎隐约传来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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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