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永三十一年,秋。
京都的街头,秋风卷着落叶,萧瑟得很。
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处,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艺人正架着一块破木板,手里提着几个木偶,正在演傀儡戏。
那木偶做得极精致,画着夸张的笑脸,身穿官服,头戴乌纱。
老艺人一边操纵着木偶,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唱着:
“大官人,坐高堂,肚子圆圆像米缸。
百姓饿得啃树皮,他在府里喝参汤。
问他灾情重不重?他说那是天降殃。
问他银两何处去?他说全修了佛光墙……”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却神色慌张,四处张望。
一休摇着蒲扇,挤进人群,听得津津有味:“好词!好词!这木偶演得比真人还真!”
老艺人看见一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手中的木偶动作更加夸张,直接让那个“大官人”木偶摔了个狗吃屎,露出屁股上写的“贪”字。
“哈哈哈哈!”人群笑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几个身穿黑衣的武士拨开人群,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就是这老东西!竟敢编排将军大人!”
“给我砸!抓回去!”
武士们拔出刀,一脚踹翻了戏台。木偶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
老艺人护着那几个木偶,被一脚踢翻在地,嘴角流出了血。
“别打!别打!我只是个卖艺的!”老艺人哀求道。
“卖艺?我看你是卖命!”武士举起刀,就要砍下去。
“慢着!”
一休忽然跳了出来,挡在老艺人面前。他手里提着那个断了线的“大官人”木偶,笑嘻嘻地看着武士头领。
“几位大人,火气别这么大。这木偶戏演的是假人,你们跟个假人较什么劲?”
武士头领冷笑:“少废话!这老东西影射朝廷,罪该万死!让开,不然连你一起砍!”
一休叹了口气:“哎,打打杀杀多不好。这样吧,这老东西归我,我把这个木偶赔给你们,怎么样?”
“谁要你的破木偶!”
武士不耐烦地挥刀砍来。
一休身形一闪,像个猴子一样窜到了旁边的茶摊上。他随手抓起一把茶叶,往空中一撒,大喊一声:“变!”
茶叶迷了武士的眼。趁乱,一休一把拉起老艺人,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追!别让他跑了!”
巷子里,一休拉着老艺人左拐右拐,最后躲进了一个废弃的仓库。
老艺人喘着粗气,满脸绝望:“大师……谢谢你救我。但我这把老骨头,活不长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这世道,容不下说真话的人。”
一休看着窗外追兵的火把,眉头紧锁。
“别怕,我有办法。”
一休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稻草人和旧衣服。他眼睛一亮,迅速动手,把稻草人穿上老艺人的破衣服,戴上斗笠。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几根丝线——那是他平时用来缝补僧袍的,一头系在稻草人的手脚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指上。
“老伯,你会演‘双簧’吗?”一休问。
老艺人愣了一下:“会……”
“好,听我指挥。”
一休把稻草人立在仓库门口,自己则躲在暗处的阴影里,手指勾动丝线。
门被撞开了。
武士们冲了进来,看见“老艺人”正背对着他们,瑟瑟发抖。
“老东西,看你往哪跑!”武士头领举刀冲上去。
就在他刀锋即将砍中的瞬间,那个“老艺人”忽然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他的脖子像蛇一样扭曲了一百八十度,脸上露出了一个僵硬、夸张的笑容,对着武士头领鞠了一躬。
“嘿嘿嘿……”
那笑声尖锐刺耳,根本不像人声。
武士头领吓得手一抖,刀砍在了柱子上。
“鬼!是鬼!”
其他武士也吓傻了。只见那个“老艺人”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在墙上爬了两步,然后猛地扑向武士,那张画着油彩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啊——!”
武士们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仓库。
一休松开丝线,稻草人瘫软在地,变回了一堆破布烂草。
一休从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一口气:“好险,好险。这帮武士,胆子比老鼠还小。”
老艺人看着地上的稻草人,又看看一休,颤声问:“大师……那是……”
“那是‘傀儡’。”一休坐在地上,捡起那个断头的木偶,“老伯,你看,刚才那些武士,拿着刀,穿着甲,看似威风凛凛。可他们怕什么?怕一个稻草人。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老艺人苦笑:“大师,我演了一辈子戏,以为自己在笑世人。可到头来,我自己也是个笑话。”
一休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的木偶,那木偶虽然没有生命,却比外面那些活人更像“人”。
“老伯,”一休轻声说,“其实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傀儡。”
“什么意思?”
“你看那个将军,”一休指着京都的方向,“他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可他被‘权力’牵着线,不敢停,怕一停就被别人取代。你看那些武士,被‘命令’牵着线,不敢想,怕一想就掉了脑袋。你看那些百姓,被‘活着’牵着线,不敢怒,怕一怒就没了活路。”
一休把木偶举起来,对着月光。
“我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其实头上都顶着线。有的线叫贪欲,有的线叫恐惧,有的线叫规矩。只要线还在,我们就永远是戏台上的丑角,演着别人写好的剧本。”
老艺人听着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那……大师,你的线呢?”
一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的线?早断了。”
“断了?”
“嗯。”一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不求权,不求财,不怕死,也不怕鬼。线断了,虽然看着疯疯癫癫,东倒西歪,但好歹……我是我自己的。”
他拉起老艺人,推开仓库的门。
门外,月光如水。
“走吧,老伯。这京都待不下去了,去别处吧。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戏台。只要心里没线,哪里都能唱。”
老艺人擦干眼泪,看着一休那破旧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疯和尚,比任何高僧都活得通透。
“大师,以后这戏,我只唱给你听。”
一休摆摆手,哼着小曲走在前面:
“傀儡棚前看戏人,
谁知戏里戏外身。
线断方知天地阔,
疯僧原来是真神……”
风吹起他的僧袍,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飘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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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1
想看后续内容,不够看,蹲蹲作者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