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永三十一年,夏。
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京都郊外的“灵验寺”最近香火鼎盛,连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传闻寺里供奉的“送子观音”极灵,只要诚心供奉百两黄金,菩萨便会显灵,赐予香火钱。
这一日,一休摇着破蒲扇,溜达进了灵验寺。
寺内烟雾缭绕,信徒们跪了一地。正殿中央,立着一尊丈高的观音像,慈眉善目,手持净瓶,只是那双眼皮微微低垂,似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大师,”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跪在一休身旁,满眼期盼,“只要捐了金子,观音娘娘真的会送子吗?”
一休瞥了她一眼,嘿嘿一笑:“送不送子我不知道,但送钱倒是真的。”
妇人瞪了他一眼:“哪里来的疯和尚,竟敢亵渎神灵!”
此时,住持——一个肥头大耳的神官走了出来,高声宣道:“吉时已到!请施主献金!”
妇人连忙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里面是整整一百两黄金。她虔诚地跪拜,将盒子放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
神官念念有词,忽然,那尊巨大的观音像竟然动了!
观音缓缓抬起左手,手中的净瓶倾斜,一朵金色的莲花从瓶中缓缓升起,莲花盛开,花蕊中竟真的躺着一个红彤彤的婴儿!
“显灵了!显灵了!”
信徒们疯狂磕头,惊呼声震耳欲聋。
神官得意洋洋地抱起那个“婴儿”,递给妇人:“恭喜施主,这是菩萨赐下的灵童,只要带回家悉心供养,三年内必有亲生骨肉。”
妇人喜极而泣,捧着那个婴儿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群散去后,一休却没走。他蹲在供桌下,盯着那尊观音像的底座,鼻子嗅了嗅。
“叶婆婆,”他对身后扮作村妇的叶子说,“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叶婆婆皱眉:“香灰味?还有……一股子馊味?”
“那是奶味,”一休压低声音,“还有血腥味。”
夜深人静,灵验寺陷入死寂。
一休像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大殿。他绕着观音像转了三圈,最后在底座的一块石砖上按了一下。
“咔嚓。”
机关转动的声音响起,观音像的背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休钻了进去。
里面是中空的,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观音像的腹部。越往里走,那股馊臭味和血腥味就越重,还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通道尽头,是一个狭小的隔间。
一休点亮火折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隔间里关着三个女人,个个骨瘦如柴,手脚被铁链锁着。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正在给孩子喂奶。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哭声微弱。
角落里还堆着几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有大人,也有孩子。
“你们是……”一休声音发颤。
女人们惊恐地缩成一团:“别杀我们!别杀我们!”
“我是安国寺的一休,”一休连忙放下火折子,掏出怀里的干粮递过去,“我是来救你们的。”
那个喂奶的女人颤抖着接过干粮,哭着说:“大师……我们是附近的农妇,被抓来当‘菩萨’……生了孩子,就要把孩子给他们,说是‘显灵’……要是生不出,或者孩子死了,他们就把我们也杀了……”
一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原来,所谓的“送子观音”,竟是把这些女人藏在像肚子里,让她们生孩子,然后神官利用机关把刚出生的婴儿送出去,伪装成神迹骗钱!
“畜生!”一休咬牙切齿,“这帮畜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今晚好像有老鼠进来了,去看看。”是神官的声音。
一休眼神一凛,对女人们说:“别怕,跟我走。”
他背起那个虚弱的产妇,又让另外两个女人扶着他,顺着通道往外摸。
刚走到出口,就看见神官带着几个打手举着火把站在外面。
“哟,这不是安国寺的一休吗?”神官冷笑,“怎么,想偷菩萨的孩子?”
一休把产妇护在身后,笑嘻嘻地说:“大师,这菩萨肚子里怎么一股子人味儿啊?我还以为菩萨成精了呢。”
“少废话!给我上!打死这个疯和尚!”
打手们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一休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他刚才在隔间里顺手拿的,一个用来控制机关的拉杆。
“别动!”一休大喊,“再动我就把这观音像拆了!”
神官一愣:“你敢!这可是神灵法相!”
“神灵?”一休一脚踹在观音像的膝盖上,那是他刚才观察到的弱点,“我看是泥胎!”
他用力一撬,只听“轰隆”一声,巨大的观音像竟然从膝盖处断裂,上半身轰然倒塌,砸在神官脚边,扬起一片尘土。
观音像肚子里的秘密,彻底暴露在火光下——那些铁链、血衣、还有满地的污秽。
神官吓得瘫坐在地上:“你……你毁了菩萨……你会遭天谴的!”
一休走过去,一脚把他踹翻:“天谴?该遭天谴的是你们!拿活人当菩萨,拿婴儿当诱饵,你们的心,比这泥胎还硬!”
第二天,京都府衙派人查封了灵验寺。
神官和打手们被关进大牢,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那些被囚禁的女人们被送回了家,虽然身体虚弱,但终于重获自由。
一休站在灵验寺的废墟前,看着那尊倒塌的观音像。
叶婆婆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一休,你救了她们,是大功德。”
一休咬了一口馒头,却没笑。
“叶婆婆,”他看着那堆碎泥,“你说,人为什么总喜欢拜泥胎,却看不见活人?”
叶婆婆叹了口气:“因为泥胎不会说话,不会喊疼。人若是看见了活人的苦,就得掏心掏肺地去救,太累了。拜泥胎,只要给钱就行,多省事。”
一休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废墟前,捡起一块观音像的脸谱碎片,上面还挂着那副慈悲的微笑。
“啪。”
他把碎片扔进泥坑里,一脚踩碎。
“以后别拜这玩意儿了,”一休拍拍手,转身往山下走,“想求子,不如回家对自己媳妇好点。想求福,不如多给路边饿死的人一口饭。”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破旧的僧袍上。
那个背影,比任何神像都更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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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1
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读着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