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永三十一年,春。
雪化了,山里的路变得泥泞不堪。
安国寺的施粥棚前,排起了长队。队伍里大多是附近的村民,也有像小石头这样的流浪儿。
小石头站在粥锅旁,手里拿着勺子,机械地盛着粥。他的眼神有些发直,盯着那些伸过来的破碗,心里却像堵着一块石头。
昨天,他下山去村里捡柴火,被那几个曾经要把他当僵尸烧掉的村民看见了。
“晦气!僵尸头子回来了!”
“离远点,别沾了死气!”
“听说那疯和尚把他当宝贝,指不定教出什么怪物来。”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他的额角上,渗出了血。小石头没哭,也没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人。
他恨。
他恨这些人,恨他们的嘴脸,恨他们的冷漠。明明是他们把他逼上绝路,现在却还要踩上一脚。
晚上,小石头在厨房帮忙时,看见角落里放着一包老鼠药。那是叶婆婆用来毒老鼠的,白色的粉末,不起眼,却致命。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让他们吃……让他们也尝尝死的味道……”
夜深了,寺庙里静悄悄的。
小石头端着那锅留给明天早上的粥,手颤抖着,把那包老鼠药倒了进去。他看着白色的粉末在粥里化开,心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第二天一早,施粥棚前人声鼎沸。
一休像往常一样,坐在粥锅旁,手里拿着破蒲扇,笑嘻嘻地看着大家。
“开饭了!开饭了!”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伸出手。
小石头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那一碗碗粥被端走,看着那些村民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心里开始发慌。
“如果……如果他们死了怎么办?如果大师知道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休忽然皱了皱眉。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碗粥,闻了闻,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好粥!”一休抹了抹嘴,大声赞叹,“今天的粥格外香啊!”
小石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一休喝完粥,站起身,准备去扶一个摔倒的老太太。刚迈出一步,他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大师?”叶婆婆察觉不对劲,叫了一声。
一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捂着肚子,痛苦地弯下腰。
“哎哟……这肚子……”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大师!”
“一休师父!”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叶婆婆冲过来抱住一休,哭喊着:“快!快去请大夫!一休中毒了!”
村民们吓傻了,纷纷后退。
“中毒?怎么会中毒?”
“是粥!粥里有毒!”
角落里,小石头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一休,看着那张曾经给他鸡腿、给他温暖的脸此刻变得青紫,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杀了大师……”
他颤抖着爬过去,想要去拉一休的手,却又不敢碰。
“大师……大师你醒醒!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小石头崩溃大哭,抓起一休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你打我!你打死我吧!我是坏人!我是怪物!”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小石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休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有些疲惫,但依然亮得像星星。
“傻小子,”一休虚弱地笑了笑,“老鼠药……量不够毒死我的。”
全场死寂。
叶婆婆愣住了,村民们愣住了,小石头也愣住了。
“大……大师?”
一休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白沫——那是他刚才咬破舌头混着豆浆弄的假象。
“我小时候在安国寺,什么苦没吃过?这点药,顶多让我拉几天肚子。”一休看着小石头,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但是小石头,你知道比毒药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小石头哭着摇头。
“是心里的毒。”一休指着那些惊恐的村民,“你看他们,他们怕死,所以排斥你。你恨他们,所以想毒死他们。如果今天我真的死了,或者他们真的死了,这仇恨就永远解不开了。你会一辈子背着‘杀人犯’的名字,活在鬼影里。”
一休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直。
“你恨他们,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不把你当人。但如果你杀了他们,你就真的不再是人了,你变成了比僵尸更可怕的东西。”
小石头趴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大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休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毒,解了就好。”
他站起身,面对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
“大家都看见了,”一休大声说,“这孩子想害我,但我没死。为什么?因为佛菩萨保佑?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变成恶魔。他也只是个孩子,被你们逼得没路走了,才走了这一步。”
村民们低下了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那个曾经扔石头砸小石头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递给小石头。
“娃……娃啊,对不住。大爷以前……是老糊涂了。”
小石头看着那个红薯,又看了看一休。
一休冲他点点头。
小石头接过红薯,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是热的。
“谢谢……爷爷。”
那天晚上,安国寺的灯火亮了一夜。
一休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
“哎哟……叶婆婆,这老鼠药劲儿还真不小,我肚子疼得厉害……”
叶婆婆一边给他揉肚子,一边骂:“你个疯和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一休嘿嘿一笑:“没事,我算准了量的。再说了,我不死一次,这孩子心里的坎儿过不去。”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叶婆婆,你说,人心这东西,是不是比鬼神还难测?”
叶婆婆叹了口气:“是啊。鬼神要的是香火,人心要的是公道。”
一休闭上眼,喃喃道:“公道……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道。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把心里的毒挤出去,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门外,小石头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守了一夜。
他听着屋里一休的哼哼声,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再也不让大师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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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 真人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