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永三十一年,冬。
雪停了,但京都的空气里依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安国寺的大殿内,今日却显得格外拥挤。并非香客盈门,而是气氛凝重。
大殿中央,端坐着一位身披锦斓袈裟、手持金锡杖的高僧。他面容清癯,双目微闭,身后站着数名带刀侍卫。此人正是足利义持特意从南禅寺请来的得道高僧——慈云法师。
慈云此行,不为讲经,只为问罪。
一休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依旧转着那串破旧的念珠,笑嘻嘻地看着慈云:“大和尚,大雪天的不在暖房里喝茶,跑到我这破庙来,莫不是想化缘?”
慈云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一休,贫僧今日不为化缘,只为除魔。”
“除魔?”一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身上只有酒气,哪有魔气?”
“昨日,将军府刺客鬼十郎入寺行刺,不仅未杀你,反而弃刀离去,销声匿迹。”慈云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一休,你修的是佛法,用的却是妖术。你以幻术乱人心智,诱使杀手背主,此乃乱臣贼子之行,更是乱我佛门清净!”
身后的侍卫们纷纷按刀,气氛剑拔弩张。
一休却不以为意,打了个哈欠:“鬼十郎那是自己心里有鬼,我只是帮他照了照镜子。怎么,这也算罪?”
“当然算!”慈云厉声道,“佛门戒律,首戒杀生,次戒妄语。你虽未动刀,却以邪术惑人,致使将军痛失利刃,此乃间接杀生,更是乱国之始。今日贫僧便要以佛理辩你,若你输了,便随我回南禅寺受审!”
一休摆了摆手:“辩就辩,不过我若赢了,你那件锦斓袈裟得留下来给我挡风。”
慈云冷哼一声:“贫僧问你,佛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鬼十郎乃杀人如麻之修罗,你留他在寺中,便是庇护恶人。庇护恶人,便是纵容杀孽。一休,你这算是哪门子的慈悲?”
这是一个死局。
若一休承认庇护,便是违背佛理;若否认,便是欺君。
一休却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指着雪地里的一只死老鼠。
“大和尚,你看那老鼠。”
慈云皱眉:“死鼠而已,何足挂齿。”
“昨夜大雪,这老鼠冻死在门口。”一休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若我不扫它,它腐烂生蛆,会滋生疫病,传染给寺里的僧人,甚至蔓延到山下的村庄。届时,死的人可能成百上千。”
慈云一愣:“这……”
一休逼近一步:“所以我让人把它扫进火盆烧了。大和尚,我杀了一只老鼠,却救了百人。请问,我是造了孽,还是积了德?”
慈云语塞:“这……杀生终究是杀生,不可狡辩。”
“好,那我再问你。”一休指了指慈云身后的侍卫,“你身后这位壮士,手持钢刀,威风凛凛。若此刻有强盗冲进来要杀我,他一刀砍死强盗,他是杀生,还是护生?”
慈云沉声道:“那是护持佛法,乃是金刚怒目,非是杀生。”
“着啊!”一休猛地一拍大腿,“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鬼十郎是一把染血的刀,但他若被将军所用,便是杀人的刀;他若放下屠刀,便是护法的盾。”
一休走到慈云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未杀他,只是让他心里的‘鬼’死了。鬼死了,人也就活了。杀了一个‘鬼’,救了一个‘人’,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这难道不是‘杀生即护生’?”
慈云额头渗出了冷汗:“你……你这是诡辩!强词夺理!”
“是不是诡辩,问问你的心。”一休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大和尚,你身上的袈裟价值百金,这钱是哪来的?是将军给的。将军的钱是哪来的?是百姓的赋税。百姓若是没饭吃,就会变成强盗;强盗多了,将军就会派兵去杀。你穿着百姓的血汗,受着将军的供养,坐在这里跟我谈‘不杀生’?你这袈裟上,难道就没有血气吗?”
“你!你!放肆!”慈云气得浑身发抖,锡杖顿得咚咚响,“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我是一派胡言,还是你不敢听真话?”一休冷笑,“鬼十郎走了,因为他不想再做刀。你来了,因为你还要做刀鞘。刀鞘包得住刀,包得住人心吗?”
慈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一休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刀,剥开了他金碧辉煌的表象,露出了里面苍白的逻辑。
“杀生即护生”,听起来离经叛道,但在此时此刻,竟有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慈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但他发现自己握着锡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辩不过一休,因为一休讲的不是经书上的死理,而是这乱世中活生生的道理。
“你……你……”慈云指着一休,手指僵硬。
“我什么我?”一休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酒葫芦晃了晃,“大和尚,辩经你输了。袈裟我就不扒了,怕你冻着。不过,回去告诉将军,想杀我,别派和尚来,和尚嘴笨,说不过我。”
慈云脸色铁青,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一个疯和尚驳得哑口无言。
“走!”
慈云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身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也只好跟上。
走到门口时,一休的声音再次传来:
“大和尚,雪天路滑,走好。别摔了,摔碎了那一身金泥,可就补不回来了。”
慈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的摔在雪地里。他不敢回头,狼狈地钻进轿子,落荒而逃。
叶婆婆从后堂走出来,看着远去的队伍,担忧地说:“一休,你这张嘴啊,把将军的人都得罪光了。这次是辩赢了,下次怕是刀就要架在脖子上了。”
一休喝了口酒,看着窗外的残雪。
“婆婆,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我不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他们怎么会停下来想一想?”
“想什么?”
“想一想,这世道,到底是谁病了。”
一休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木鱼。
“咚。”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是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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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