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永二十六年,冬。
京都很冷。
比叡山的事闹得太大,朝廷震怒。足利义持虽未明着发作,但暗地里的眼睛多了起来。
一休常去的那家“菊屋”居酒屋,今晚格外冷清。
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正愁眉苦脸地擦着桌子。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三个浪人打扮的大汉,腰间插着长刀,面前摆着空酒壶,眼神却像鹰一样,时不时瞟向柜台后的一休。
一休正蹲在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在灰堆里画圈圈。他似乎对那三人的目光毫无察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喂,和尚。”
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浪人终于忍不住了,把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听说你很聪明?能断阴阳,知鬼神?”
一休头也不抬,用火棍拨了拨炭火:“只会烤火,不会断案。官家的事找官家,鬼神的事找庙里。”
“少装蒜!”浪人站起来,走到一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能看见‘鬼’?那你看看,这屋里有没有鬼?”
一休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浪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同伴,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板身上。
“有啊,”一休笑嘻嘻地说,“这不就有一个吗?”
浪人一愣:“哪?”
一休指了指老板:“老板不就是个‘穷鬼’吗?被你们三个‘恶鬼’堵在店里,吓得魂都快飞了。”
三个浪人脸色一变。
“少废话!”浪人一把揪住一休的领子,“今天咱们不聊鬼神。听说你是个爱管闲事的,那咱们就玩个游戏。这屋里要是真出了人命案子,你能不能断出来?”
一休拍拍他的手:“轻点,这领子是我唯一的体面衣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救命!杀人了!那个浪人杀人了!”
女人指着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浪人,哭得撕心裂肺:“他刚才在巷子里,杀了我丈夫,抢了我的钱袋!”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另外两个浪人立刻拔刀,挡在那人面前。
“臭婆娘,你血口喷人!”被指着的浪人冷笑,“老子一直在这喝酒,哪有空杀人?”
女人哭喊:“就是你!我认得你脸上的刀疤!”
“放屁!老子脸上哪有刀疤?大家看看,我脸上干干净净!”浪人把脸凑过去。
确实,那张脸上除了横肉,只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女人愣住了,眼神迷茫:“不……不可能,我明明看见……”
“看见什么?”一休忽然插嘴。
他从炉边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子:“大嫂,你仔细看看,真的是他吗?”
女人看着一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浑身一颤,像是清醒了一些,但随即又抱住头:“我……我不知道……天太黑,我看不清……”
“那就是你看错了!”浪人得意地大笑,“和尚,你不是很聪明吗?你来断断,我是鬼还是人?”
一休没理他,而是转身走到柜台前,拿起老板刚才擦桌子的抹布,又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老板,借你的店用用。”一休说,“今天这案子,我接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店中央,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惊堂木没有,就拿酒壶往桌上一拍。
“啪!”
“升堂!”一休大喝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把众人都镇住了。连那个女人也忘了哭,呆呆地看着他。
“原告,”一休指着女人,“你说他杀了人,证据呢?”
“我……我听见惨叫声,跑出去看见他拿着刀……”
“刀呢?”
“掉……掉了。”
“尸体呢?”
“在……在巷子里。”
一休点点头,转向被告:“被告,你说你一直在喝酒,有人证吗?”
“有!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另外两个浪人急忙说。
一休笑了:“好,那就简单了。”
他忽然站起来,指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浪人:“你,过来。”
浪人冷笑一声,大步走过来:“怎么?想动刑?”
一休没说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那是他平时用来整理头发的——猛地举到浪人面前。
“看着!”
浪人下意识地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
“大家看,”一休大声说,“镜子里的他,脸上有刀疤吗?”
众人凑过去看。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没有明显的刀疤。
“没有。”众人说。
女人也凑过去看,看了一眼,忽然尖叫一声,往后退去:“鬼!是鬼!镜子里的人没有脸!”
全场哗然。
浪人也吓了一跳,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的脸模糊不清,像是一团雾气。
“怎么回事?”浪人慌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一休却笑了。
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湿布——刚才他在炉灰里悄悄浸湿的——猛地往浪人脸上一擦!
“啊!”浪人惨叫一声。
湿布擦过,那张“横肉脸”竟然掉了一层皮,露出了下面一张白皙、斯文的脸。而在那张斯文的脸上,左眼角下,赫然有一道细细的、新贴上去的假伤疤。
“易容术?”一休冷笑,“朝廷的密探,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三个浪人脸色大变,手按刀柄。
“别动,”一休淡淡地说,“你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试探我的。但你们选错了剧本。”
他指着那个女人:“她也不是什么苦主,是你们的人吧?或者是你们抓来的无辜者,喂了药,让她神志不清?”
女人浑身发抖,眼神逐渐清明,看着一休,又看看那个“浪人”,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一休走到真正的“浪人”——那个密探头目面前。
“你们想知道我能不能看见‘鬼’,”一休轻声说,“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世上本没有鬼,鬼都在人心里。贪婪是鬼,恐惧是鬼,谎言也是鬼。你们把自己扮成鬼,想吓唬人,却忘了,人心比鬼更难测。”
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那个密探头目。
“喝了这杯酒,滚回京都去告诉足利义持。要想抓我,就光明正大地来。搞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丢的是幕府的脸。”
密探头目看着那杯酒,手微微发抖。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深深鞠了一躬:“一休师父,受教了。”
说完,带着两个手下,扶着那个女人,狼狈地走出了居酒屋。
店里恢复了安静。
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休:“一休师父,您……您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一休坐回炉边,把烧火棍扔进火堆,火星四溅。
“因为真正的恶人,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算计。”一休说,“而真正的鬼,是不需要照镜子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照了照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不过,刚才那一下‘镜中无影’,倒是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幸好他们心虚,没敢细看。”
老板:“……”
一休哈哈大笑,笑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门外,雪开始下了。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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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