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永二十五年,夏。
旱情未解,人心惶惶。
朝廷下了旨意,说京都之所以大旱,是因为有“旱魃”作祟。旱魃者,上古凶兽,所到之处赤地千里。为保社稷,朝廷请来了比叡山延历寺的高僧——慈圆法亲王,要在朱雀门外设坛做法,驱逐旱魃。
消息传出,全城轰动。
百姓们挤在朱雀门外,想看高僧如何斗法。一休也去了,他挤在人群里,手里摇着破蒲扇,眯着眼睛看那座搭得高高的祭坛。
祭坛上,慈圆法亲王身着金线袈裟,手持锡杖,身后跟着几十个诵经的僧人。香炉里烟雾缭绕,钟磬声声,场面庄严肃穆。
“装神弄鬼。”一休小声嘀咕。
叶婆婆站在他旁边,担心地说:“一休,你别乱来。慈圆法亲王是皇室出身,连将军都要敬他三分。”
“我知道,”一休说,“所以我才要来看看,这‘法力’到底有多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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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进行了三天。
第一天,慈圆法亲王念了六个时辰的经,嗓子都哑了,天没下雨。
第二天,他跳了三个时辰的“禹步舞”,累得差点晕倒,天还是没下雨。
第三天,慈圆法亲王宣布,他要“请神上身”,亲自与旱魃斗法。
他披头散发,手持桃木剑,在祭坛上又蹦又跳,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他猛地停住,眼睛翻白,声音变得粗哑:
“吾乃旱魃!谁敢驱我!”
众人吓得后退。
慈圆法亲王——或者说“旱魃”——指着台下的人群,怒吼:“我要吃童男童女!明日午时,送十个童男童女来,否则我让这京都变成火海!”
人群炸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哭着求饶,有人骂骂咧咧。
一休却笑了。
他挤到最前面,大声喊:“法亲王!你说你是旱魃,那你告诉我,旱魃长什么样?”
“旱魃”愣了一下,随即吼道:“青面獠牙,身高三丈,目如铜铃!”
“哦,”一休点点头,“那你怎么跟法亲王长得一模一样?连左脸颊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全场死寂。
慈圆法亲王的眼睛猛地睁大,恢复了正常。他看着一休,眼神里满是杀意。
“大胆狂僧!竟敢亵渎神灵!”
“我亵渎神灵?”一休走上祭坛,围着慈圆法亲王转了一圈,“法亲王,你说旱魃要童男童女,可据我所知,上古传说中的旱魃,只吃庄稼,不吃人。倒是有些贪官污吏,最喜欢吃人——吃穷人的血汗,吃百姓的骨髓。”
慈圆法亲王脸色铁青:“来人!把这个疯和尚拿下!”
侍卫冲上来,一休却闪身躲到香炉后面,大声喊:“大家别信他!根本没有什么旱魃!这只是个骗局!”
他指着祭坛后面的帷幕:“那后面藏着东西,不信大家去看看!”
慈圆法亲王慌了:“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
几个胆大的百姓冲上去,一把扯下帷幕。
帷幕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尸体被做成了傀儡,穿着青色的衣服,脸上戴着獠牙面具,手脚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在祭坛的机关上。只要拉动绳子,尸体就会站起来,做出各种动作。
而在尸体旁边,还堆着几十袋大米,袋子上印着“藤原氏”的家纹。
人群沸腾了。
“那是藤原家的米!”
“去年朝廷赈灾的米,不是说被旱魃吃了吗?”
“原来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慈圆法亲王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一休走到笼子前,指着那具尸体,大声说:“大家看清楚了!这就是所谓的‘旱魃’!一具死了几十年的尸体,被涂上颜料,做成傀儡。而那些赈灾的粮食,被这些‘高僧’和贪官私吞了!他们编出‘旱魃’的谎言,就是为了继续搜刮民脂民膏!”
他转身,看着台下愤怒的百姓:“你们以为天灾可怕?不,人祸才可怕!这些穿着袈裟的魔鬼,比旱魃可怕一百倍!”
百姓们怒吼着冲上祭坛,把慈圆法亲王和那些僧人团团围住。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口水,有人冲上去拳打脚踢。
一休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知道,愤怒是好事。
愤怒的人,不会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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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朝廷下旨,罢免了慈圆法亲王的职位,查抄了藤原氏的家产,将私吞的粮食分发给百姓。
雨,也终于下了。
淅淅沥沥的秋雨,浇在京都的街道上,浇在百姓的脸上,也浇在一休的破僧袍上。
他坐在安国寺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汇成一条条小溪。
叶婆婆给他端来一碗热姜汤:“喝点,驱驱寒。”
一休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叶婆婆小声问,“慈圆法亲王毕竟是皇室……”
“皇室怎么了?”一休抹抹嘴,“皇室就可以骗人?皇室就可以看着百姓饿死?”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叶婆婆,你知道慈圆法亲王为什么要演这出戏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怕,”一休说,“他怕百姓知道真相。怕百姓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其实都是人扮的;那些所谓的‘天灾’,其实都是人祸。所以他编出‘旱魃’的故事,让大家去恨一个不存在的怪物,而忘了恨那些真正吃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今天做的,就是让大家看见那个怪物。看见它穿着袈裟,念着经文,吃着人肉。”
叶婆婆沉默了很久。
“一休,”她小声说,“你以后……会下地狱吗?”
一休笑了。
“地狱?”他摇摇头,“如果地狱里有慈圆法亲王那样的人,那我宁愿不去。但如果地狱里都是被他们害死的人,那我去陪陪他们也好。”
他转过身,看着大殿里那尊金身佛像。
佛像慈悲地笑着,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一休对着佛像鞠了一躬,然后说:
“佛祖,今天我又破戒了。我说了谎,骗了人,还煽动百姓闹事。你要是怪我,就怪吧。但我救了几千个人,让他们吃上了饭,看见了真相。这笔账,您自己算。”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
破僧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但他走得笔直。
身后,安国寺的钟声悠悠响起。
雨声,钟声,人间声。
他是个破戒僧。
但他斗赢了鬼。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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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1
文笔太绝了,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